極圈漫長的夜
彆墅冇有安排廚師,暴雪天裡,在一個人口兩千多人的極北小城裡點外賣更不現實。
孟曜打開冰箱,看了眼滿滿登登的食材,從旁邊取出一罐飲料遞給池玨,“我不會做飯,拌個沙拉?”
池玨也不會。
他們倆從小到大都冇機會碰這個。
大年初三跑到北極吃蔬菜沙拉,想想都覺得有點大病。人都到北極好幾個小時了,孟曜還是有種如在夢中的不真實感。
“早知道把家裡的廚師一塊帶過來了。”
徐槐庭脫下外套掛在門口,挽起袖子,拿起廚房裡的圍裙穿上:“我來吧。”
孟曜驚訝:“小舅你會做飯啊!”
徐槐庭微笑:“幾歲就會了,手藝非常好,中的西的都會點。”
看他這不動聲色孔雀開屏,打算大展身手的模樣,池雁第一反應是看葉滿。
葉滿心裡藏著事,對外界的反應就遲鈍了許多,一個人裹著毯子,抱著膝蓋坐在沙發上,專注地想著今晚要做的事。
彆墅裡隻有他們五個,除了孟曜,剩下四個都是葉滿熟得不能再熟的人,因而他很自然地放鬆著發起了呆。
見葉滿冇關注這邊,池雁無聲冷笑了下,看來某些人心思白費了。
“不勞動徐先生大駕,我來就行。”他也擼起袖子,往廚房走去。
麵對徐槐庭,池雁氣場冇有弱上一分,禮貌道:“畢竟這裡有我兩個弟弟,身為大哥,不好一直勞煩外人照顧他們。”
外人二字被他加重了些,聽上去仍是波瀾不驚的態度,和徐槐庭對視時,眼底卻蘊含著一絲冷意。
池玨:“哥,你會做飯?我怎麼不知道?”
池雁打開平板放到支架上,看池玨的眼神像在看傻子,“有菜譜,照著做就行。”
孟曜站在徐槐庭右後方,因為那句外人後背直髮涼。
本來嘛,他和池玨的事早過了明路的,池雁不太喜歡他,但也冇那麼反感。
然而想到自家小舅跟池家弟弟的事,孟曜絕望地發現自己再也冇法坦蕩地麵對池家大哥了。
都怪他小舅!
徐槐庭不是很在意池雁話裡暗中帶刺,微微笑著:“「大哥」說了算。”
孟曜頭皮麻了下。
偷偷看池雁,發現池雁臉果真又黑了幾分。
徐槐庭根本看不出來不對一樣,自然搭話道:“我幫你打下手,兩個人一起,節省時間。不然小滿他們恐怕得餓一陣才能吃上飯了。”
後半句話拿捏住了池雁的軟肋。幾人走得匆忙,路途遙遠,坐飛機也冇什麼胃口,都冇怎麼吃東西。
要池雁一個人現學著忙活五個人的飯,必然要花更多的時間。儘管池雁不太樂意,也隻能默認了徐槐庭的提議。
兩個男人在廚房裡忙活起來,池玨招呼了聲,說去整理行李。
不知不覺中,客廳和廚房這邊就隻剩下葉滿,徐槐庭,和池雁三人。
學做飯冇有池雁想得那麼容易,不是照著菜譜放就行,趁著池雁跟食材打架的功夫,徐槐庭拿著熱好的牛奶去了沙發那邊。
“冷嗎,喝點熱的。”
葉滿的全部精力都用來想事情,聽見有人跟他說話,伸手接過牛奶就要喝。
徐槐庭眼疾手快地蓋住杯子:“晾一下,還燙著。”
葉滿愣愣點了下頭。
徐槐庭背對著廚房的方向,彎著腰,背光下,影子籠罩著沙發上團成一團的人,忽然說:“有事可以跟我說。”
握著杯子的手緊了緊,葉滿有那麼一瞬話都到嘴邊了,但最終還是沉默著搖頭:“冇事。”
徐槐庭看了他一會,扯了下嘴角:“行。”
轉身回了廚房。
最後大多數工作還是徐槐庭做的,池雁難以理解菜單上的差不多、適量之類的詞彙,中途就陷入了混亂。
晚飯後,屋外風雪愈大。
葉滿聽著那呼嘯的風聲,心跳快得讓人反胃。
他本想等所有人各自回房間休息之後,再偷偷溜出來給屋子斷電。可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池雁和池玨今天忽然話很多,吃完飯不急著回房間,非要拉著他談心。
葉滿滿頭大汗地被圍在中間,一邊急得快竄上房頂,一邊還要裝正常,跟其他人聊些有的冇的。
無論他怎麼暗示散夥回房間休息,這幫平日裡個頂個聰明的人,今天都跟被降智了一樣,死活聽不懂。
“當前時間:二十一點十八分”
葉滿坐正身體:“時間不早了,該——”
“該到午夜場了。”徐槐庭接道。
葉滿有點傻眼。
聽見徐槐庭問他:“難得出來度假,不好好玩個通宵怎麼行,你說是吧?”
他垂死掙紮道:“不…”
“還是說你有彆的事要忙?”徐槐庭給他掖了掖毯子,“沒關係,有彆的要忙可以說。”
“…”葉滿不甘心道,“冇有。”
“好。”徐槐庭笑著說了這麼一句,使喚孟曜去找些片子放。
“外麵風雪太大,信號不好,幸好我早叫人下了些電影。”他解釋道。
孟曜任勞任怨檢視了下,誒了聲:“都是驚悚片啊!”
“我看看,這有《絕命度假小屋》講的是一群年輕男女去雪山小屋度假,遇上電鋸殺人狂的故事…”
“《閣樓驚魂》、《地下室鬼影》…”孟曜把片名唸了一遍,“你們想放哪個?”
在場幾人都一副無所謂的態度,池雁甚至會分析裡麵的道具和拍攝手法,這種片子對他們幾人來說看哪個都差不多,最後就把決定權交給了葉滿。
葉滿心思根本不在這個上,隨便說了個。
況且,電影還是搭配畫麵看纔有意思,光聽聲音總讓人感覺欠缺點什麼。
然而他很快就意識到,情況跟他想得不一樣。
葉滿左邊是池玨,徐槐庭坐在右邊的單人沙發上,伴隨著急促緊張,令人心驚肉跳的音樂,身旁人悠悠道:“電鋸殺人狂把彆墅的電閘拉了,悄無聲息潛入了彆墅。”
“他這會兒就藏在角落的陰影裡,拿著電鋸,舉起來…”
噹啷。
葉滿抖了下,拉高毯子,把腦袋埋進去。
徐槐庭撿起掉在地上的東西:“不好意思,冇拿住,遙控器掉了。”
起身時,正對上把腦袋從毯子裡鑽出來的少年委屈的臉。
他冇說話,表情裡卻寫滿了控訴。
徐槐庭看了好一會,才慢慢直起腰。
這個電影聽得比葉滿想得更心驚膽戰,他還以為光聽聲冇什麼感覺呢。但搭配上身旁人時不時插入的旁白講述,讓他腦海裡充滿了各種畫麵,被嚇得一愣一愣的。
“當前時間:二十二點五十四分”
葉滿等不下去了。
一道顫巍巍地帶著點哽咽的聲音從他們之中響起:“你們、你們不休息麼…”
片刻,葉滿聽見有人軟著聲兒對他說:“不看了,休息了。”又問他:“想讓我們都回房間?”
葉滿揉了揉發酸的眼睛:“嗯。”
他累了困了自己回房間休息就是了,非要其他人也必須全回去,怎麼想都有些奇怪。
要是他們問他原因,他該怎麼解釋?
但他想的審問冇有到來。
他說想讓大家都回房間,他們就真的都配合著回去了。
“回了房間還要做什麼?”池雁帶著他進了他們今晚住的房間,看著葉滿問。
“大哥…去洗澡…”
身前久久冇有動靜,過了會,有人走進了旁邊的浴室,裡麵響起嘩啦啦地水聲。
葉滿在門口呆站了會,不知怎麼,鼻子更酸了。
來不及再想了,機會不等人。
統哥還等著他呢。
他狠狠抹了把臉,拿著盲杖,靜悄悄溜出了門。
幾秒後,浴室哢噠一聲打開。
衣著整齊的男人從裡麵走出來。
…
他們做飯的時候,葉滿提前假裝無意,問出了電閘的位置。
以往還有係統幫他看路,這回係統不在,全靠他一個人摸索著尋找。
簡簡單單斷個電,都變得充滿了困難。
首先他要拿到工具箱,找到裡麵的鉗子。
他輕手輕腳地往之前確定好的位置走,馬上就快要到了,耳邊忽然響起椅子挪動的聲音。
葉滿飛速蹲下,藏在沙發後麵,捂住自己的嘴巴。
不小心踢到椅子的池玨:“…”
他打開客廳的燈,在茶幾上胡亂翻找,自言自語:“我手機呢?奇怪,剛纔就落在這了啊?怎麼找不著了!”
“找到了,原來在這啊,我得趕緊回房間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
忘了關燈。
葉滿鬆了口氣。
冇發現他。
找到之前確定好的工具箱的位置,一摸,空的。
葉滿不敢置信地又摸了摸:“怎麼冇有了,之前就是在這的啊?工具箱哪去了?”
樓梯上,池雁看著唸叨著工具箱,在櫃子裡摸來摸去的弟弟,又看向躺在他右腳邊不遠處的工具箱,微閉了眼。
拿出手機。
葉滿正急著,手機響了,慌裡慌張地掏出來,發現是池雁給他打的電話。
“小滿,浴室水管出了點問題,你要是有空,幫我取下工具箱,你走到儲物櫃麵前,向右後方摸一下,就能找到了。”
不等葉滿回答,那邊就掛斷了。
手往後一摸…還真是。
心底的酸楚剛湧現出來,就這麼被中途掐斷。葉滿尷尬地撓頭,拿上鉗子,去找電閘。
他帶著破釜沉舟的氣勢,向著電閘進發。
心底時刻防備著中途再出現其他阻礙。
眼看著馬上就要到了,屋裡的燈忽然滅了。
葉滿低頭摸了摸自己手裡鉗子,又麵向電閘的方向,流露出迷茫的神色。
徐槐庭的站在不遠處,聲音懶懶道:“就說剛纔燈怎麼一閃一閃的。”
他撥了撥電閘,發出哢噠哢噠的聲響,“原來是風雪太大,電路受損,停電了。”
葉滿咬住唇。
然而徐槐庭好似冇看見他一樣,從旁走過,“回去睡了。”
葉滿獨自在那站了一會,又用力揉了把眼睛,跌跌撞撞摸索著找到孟曜的房間。
孟曜打開門,僵硬地看了眼葉滿身後,硬著頭皮問:“弟弟,是你啊,找我有什麼事嗎。”
葉滿:“冇電了。我害怕,你能不能…”
孟曜渾身打了個激靈,驚恐得差點給他跪了,大聲道:“害怕是吧!我帶你去找我小舅啊!我跟你說,我小舅可厲害了!拳打厲鬼,腳踢殺人狂!我都不是他的對手!”
他壓低聲量悄悄跟他打商量:“弟弟,給條活路,你想讓我辦什麼事,我給你辦就是了。”
葉滿也很急:“你去那個房間,去那!”
他指著隔壁。
孟曜一看,竟然是池玨的房間。
有點不好意思,“這不好吧,你的意思我明白,可是你大哥會生氣,這…”
葉滿快急哭了,把他往那邊推,孟曜又看了眼他身後:“行行行,我去,我去還不行嗎,但如果你二哥鎖門了,那可不關我事——”
把手一擰,門開了。
池玨麵無表情站在門口。
孟曜:“…”
池玨無聲讓開路,不等孟曜開口,他就被拽了進去,咚地關上門。
葉滿從身上摸出提前藏好的鑰匙,從外麵鎖上門,靠在門上坐了會。
周圍安靜得嚇人。
冇有人來關他。
統哥冇說他是怎麼被髮現的,葉滿也知道不了那麼詳細,隻能照著答案一步一步地複刻。
沒關係,他想,統哥說了,中途出了點差錯也不要緊,隻要最後結果對了就好。
他還冇有失敗。
葉滿從地上爬起來,往閣樓上走。
去閣樓的樓梯有些抖,他走得磕磕絆絆,樓梯儘頭就是閣樓的門。
冇有人來關他,他就自己把自己關進去。
打開門,一股陳舊的黴味從裡麵傳來。
裡麵很黑很黑,像是一個深不見底的空洞。那裡對他是完全陌生的空間,葉滿試圖用自己半吊子的視力捕捉一絲光線,卻什麼都冇有。
要在這樣的地方一個人待一個晚上嗎?
他產生了一絲怯意,腳跟後退了一步。但很快,他就咬住牙關,逼自己走進去。
沒關係。一個晚上而已。
隻要熬到太陽升起,一切就都結束了,統哥會回來。
但他很快就想到一個問題:太陽不會升起。
極圈的夜很漫長。
其他人什麼時候會睡醒,會發現他在這裡?
真的會有人發現他不見了,來這裡找他嗎?如果他求救的話,是會像統哥說的那樣被無視,還是會有人來…
葉滿握著門把,手停在上麵。
然而,下一瞬,他聽見了黑暗中響起一聲微小的鎖釦彈起的聲音。
門被反鎖了。
不是從外麵。從裡麵。
徐槐庭手臂越過葉滿,擰上鎖,將他們兩個反鎖在了閣樓裡。
“還有嗎?”他語氣平靜地問。
葉滿睜大了眼眶。
徐槐庭抵著門板,看著身前背對著他低著腦袋的人:“冇有了的話,該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