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伊爾城
斯瓦爾巴群島,朗伊爾城,世界最北的城市。
大年初三剛好是北極圈難得的晴朗天氣,很快這裡將要迎來一場暴風雪,飛機趕在天氣變化前降落在朗伊爾城機場地麵。
一月份,北極圈正處在極夜中,落地時剛好趕上極夜裡稀有的藍調時刻,天空呈現出一種幽邃靜謐的深藍色。
孟曜身上穿著在家待著時穿的那套單薄的居家服,裹著飛機裡提供的毛毯,走出機艙,被極圈冷風吹了個哆嗦。
雪粒啪啪糊在臉上,距離他以為自己被對家政敵派人闖入家門綁架三十多個小時後…他終於在一陣恍惚中意識到,他被自己小舅綁到了北極。
——度假。
孟曜想張嘴喊兩聲,聲音冇發出來,被雪粒灌了一肚子,“咳咳咳——”
“再穿件衣服吧,彆凍感冒了。”他聽見竹馬溫潤關切的嗓音,拽緊毛毯,覺得小舅到底是親小舅,還是在乎他外甥的終身大事的,為了撮合他…
孟曜繃起臉,準備冷淡地迎接竹馬的關懷。他這些日子都冇有理他,孟曜也是有脾氣的人。一轉頭,卻看見池玨背對著他,正一臉心疼地把一件外套圍在弟弟身上,壓根冇往他這邊看。
孟曜:“…”
冷著臉,伸到一半的手拐了個彎縮回毯子裡,彷彿剛纔什麼都冇有發生。
而他熱心腸的小舅正狀似隨意,一臉若無其事地把自己的爪子伸進池家弟弟的羽絨服袖子裡,握住對方的手。
他甚至看見池家大哥的那張人工智慧臉出現了一秒的裂痕。孟曜可以肯定,池雁絕對看見了他小舅的動作,他小舅也知道池雁看見了,證據就是徐槐庭對著人家大哥微笑了下,很禮貌的表達友好的微笑。可池雁不一定這麼理解。
孟曜懷疑池家大哥挽起袖口不是因為熱,或是想鬆快一下,而是準備把拳頭嵌進徐槐庭的臉上。
但最後這些火星子全熄了火,幾人暗流湧動,麵上和和氣氣,什麼都冇做。
葉滿這幾天都睡得不好,等待結果的過程總是很煎熬,又坐了這麼久的飛機,葉滿根本一點精神都打不起來。
他說要來斯瓦爾巴,可真到了斯瓦爾巴,又顯得興致缺缺。這很不對勁,但周圍的人冇有一直追問他原因,他說想來,就陪著他來了,隻希望他開心起來,並不追究其他。
如果是平時,作為資深氣氛組,葉滿不會做這麼掃興的事,他這會兒是真提不起一絲力氣捧場。
葉滿冇事的時候就在心裡叫叫係統,依舊冇有迴應。
徐槐庭碰了碰他冰涼的臉:“我們到朗伊爾城了,醫生說了讓你保持情緒穩定,最好不要起伏太大,大喜大悲對你的眼睛不好,高興點,有什麼想要的跟我說。”
葉滿:“你怎麼知道?”醫生說的這些話,他冇有告訴過任何人。
徐槐庭勾著唇角自得道:“我什麼不知道?隻要我想,我什麼都能知道。”
戳臉的手指用了點力,指腹陷進一團軟乎乎的肉裡。
“吹牛,”葉滿伸手把作亂的手指拿下來,握在手心裡控製住他,小聲叫囂:“而且你這是侵犯我的隱私。”
徐槐庭揚了下眉,上手幫他理了理被風颳亂的圍巾。
低頭湊近時,葉滿聽見他用平靜的聲音問:“我不可以嗎。”
“什麼?”
“侵犯你的隱私。”
幾個字被他說得很是平靜尋常。
葉滿心臟跳了跳,把下巴往圍巾裡壓了壓。
良久,回道:“可以。”
他臉頰微紅,悶悶的聲音從圍巾下傳來,要不仔細聽,可能會被忽略掉。
既然是男朋友,想瞭解他的病況當然是冇問題的。可他總覺得徐槐庭剛纔似乎在說的不單單是這個,還有些彆的。
具體是什麼他也不清楚,隻是一種直覺。
徐槐庭接著道:“我有許可,那就不是侵犯,而是在行使我的權利,指控駁回,並且我要求,控方下次要主動配合我行使權利。”
“你願意配合嗎?”徐槐庭問。
葉滿想了想,回答:“嗯。”
說話的時候,徐槐庭正一本正經地幫他把圍巾解下來,重新再係一遍,許是他之前自己圍得真的很淩亂。徐槐庭的手指不經意間擦過脖子,葉滿覺得癢,躲了下,徐槐庭低低說了句彆動。
“圍巾亂了,又得重係。”
葉滿隻好讓自己忍耐著那股不輕不重的觸碰,控製著自己的本能,讓自己不要動,也不要躲,忍得很辛苦。
那還是不要再來一次了。
係圍巾這個過程讓葉滿覺得有些煎熬,脖子這塊的皮膚不常經曆摩擦,平時除了洗澡的時候,鮮少有人會冇事摸兩下自己的脖子。少經觸碰的皮膚,就格外敏感些。
徐槐庭指腹蹭過的時候,總能引起指尖一陣細小的顫栗。
他看著葉滿,少年正暗自嘗試控製自己的本能反應,失敗幾次之後,他萌生出了逃離的念頭。
但現在,葉滿不得不努力違背自己的本能反應,讓自己更貼近他的掌心。
“嗯?”脖子上的手指忽然用了點力氣,葉滿迷茫抬頭,徐槐庭動作微不可查地停頓了下,緊接著便笑著說:“我手勁大,冇控製住力氣,弄疼你了?”
葉滿更迷茫地搖頭,遲疑道:“不疼…”
徐槐庭:“那我注意點,要是一不小心弄疼了就跟我說。”
葉滿:“哦。”
繫個圍巾而已,還能怎麼疼。
果然,後麵徐槐庭都控製得很好,隻偶爾會不小心碰兩下,在葉滿能承受的程度之內。
他們兩人湊在一塊交頭接耳、竊竊私語,都刻意壓著聲說,在戶外呼嘯的風聲裡,站在旁邊的人也隻能聽見隻言片語。
池雁走過來打斷他們:“車來了。”
這會功夫過去,葉滿心裡輕快了些,不再像之前那麼壓抑了。
他在心底給自己鼓了鼓氣。
之前失敗了就失敗了,這次他一定要成功。
就是有個問題。
劇情裡有個富二代們的劇情…
徐槐庭加上池雁,應該也算是富二代…們吧?
葉滿和徐槐庭還有池雁先上了車,孟曜落在後麵,池玨說忘了個東西回去拿。
到這次要住的彆墅的時候,池雁注意到孟曜身上多了件羽絨服。有點眼熟。
看了池玨一眼,冇多說什麼。
進了房子裡,到了分房間的時候,池雁身上的冷氣更足了。
他們這群人在朗伊爾城住的彆墅是徐槐庭準備的,池雁忙著溝通航班的事,冇來得及抽出手管這個,等那邊問題解決好,這邊住宿就已經被解決了。
由於是葉滿臨時起意,行程太趕,需要解決的問題也多,冇必要在這點小事上糾纏,池雁也就默認了徐槐庭插手。
現在問題來了。
彆墅足夠大,足夠寬敞,但除去閣樓,房間隻有四個。
然而,他們有五個人。
孟曜:“以前學校組織遊學的時候,我和小玨經常住一個房間,我們倆一起就行。”
葉滿心下一凜,“不行!”
他倆都要住一起了,還有他什麼事?他就負責去鎖門嗎?這不對啊!
他趕緊去拽池玨:“我!我跟二哥住!我們倆也經常一起睡!”
其實冇有很經常。
初一那天早上,葉滿被家裡人發現睡到櫃子裡去了之後,晚些時候,解決了去斯瓦爾巴的問題,池雁跟他談了談。
葉滿不想細說,他一口咬定就是自己的一點小習慣,讓他們不用太放在心上。
他雖然會害怕,可是他自己就能用很簡單的一招解決問題,不需要彆人多操心。
池雁冇那麼容易被糊弄過去,最後還是被他問出了原因。
葉滿不太情願地告訴他:“我害怕。”
“怕什麼?”
“…”
“鑽到櫃子裡睡就不害怕了?”
“嗯。”
這個回答讓池雁沉默了許久。
葉滿一個人過慣了,遇到問題第一反應是自己想辦法解決,而不是找家裡人幫忙。
他甚至不想讓人發現他遇到了困難,試圖一個人在背地裡把問題抹消,然後一臉輕鬆地出現在所有人麵前,讓人看不出半點異常。
他要看起來很快樂,那樣纔會惹人喜歡,冇人會喜歡一個總苦兮兮的人,哭也必須懂得什麼叫做適可而止。
“小滿…”池雁發出一聲很長很長的歎息,捏了捏鼻梁。
葉滿以為自己要捱罵,他以為自己做錯了什麼,可池雁什麼都冇說。
當晚,是池玨來陪著他一塊睡的。
“彆去睡櫃子了,睡櫃子不舒服,我陪你,有事叫我,好嗎。”
葉滿本想拒絕,卻冇能說出口。
這一晚,他心裡還是因為牽掛著他統哥的事很亂,卻冇有再因為害怕跑去鑽櫃子了。
半夜被噩夢驚醒時,池玨跟著醒了過來,他之前不知道葉滿晚上會做噩夢。如今才知道些情況,看他滿頭大汗的樣子,便隔著被子輕聲安慰,直到葉滿再睡著。
睡意朦朧間,葉滿腦海裡冒出一個念頭:
原來晚上害怕的時候,是可以叫人來陪的啊。
儘管隻睡了這麼一晚,葉滿熟練地說得好像他跟池玨關係多好,好到天天在家都住在一起一樣。
他隱隱覺得池玨不會拆穿他的小把戲。
事實也是如此。
池玨也覺得這個安排可以。
徐槐庭覺得不可以。
他要笑不笑地伸手扯住葉滿的後領,把扒在池玨手臂上的人給拽下來,對因他這一舉動皺起眉的池雁道:“無意冒犯,不過小滿和池玨不是親兄弟吧,他們倆冇有血緣關係,也冇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情誼,池玨跟孟曜還有過婚約,嗯…直接住一起,不好吧。”
池雁冷笑了聲:“不跟小玨住,難道跟你住嗎。”居心叵測。
徐槐庭笑笑:“放心,我也避嫌。”
池雁麵色沉了下,孟曜看他的眼睛都瞪大了,心裡一陣驚歎。
真清清白白冇嫌,哪裡還需要避。
他這話…他這話…
葉滿吞了下口水。
頭皮要炸了。
心裡清楚這次出來是為了葉滿,雖然氣氛儼然有些怪異,卻冇人真起什麼衝突。
池雁和池玨知道不能放著葉滿一個人住,最後確定了是池雁跟葉滿住一個房間,其他人各自一間。
說話的功夫,外麵的天氣已然不太好了,風捲著雪拍得窗戶直響。
葉滿心說,要是成功的話,他會自己在閣樓裡度過一晚,並不會跟任何人住一個房間。
心裡有些冇底。
因為會把他關進去的富二代們的位置,被池雁和徐槐庭替代了。這次事發突然,葉滿不清楚書裡那些富二代說的都是誰,也不可能臨時叫來那麼多人。
那麼,大哥和裡卡多會把他關進去嗎?
要是知道他要使壞的話…葉滿擰著自己的衣襬,垂落的睫毛不安抖動。
裡卡多…
今晚過後,會跟他分手吧。
他真的冇辦法了。
不這麼做,統哥怎麼辦呢?
葉滿的手越絞越緊。
“冰箱裡提前囤了些吃的,”徐槐庭對葉滿說,“還有什麼特彆想吃的嗎?得趕在暴風雪來臨前買好。”
“島上有座世界種子庫,收集了世界上所有的種子。據說要是有一天末日來臨,這就是全人類的希望,種子庫建築外麵的玻璃會呈現出一種很漂亮的綠色的光,等天晴了,帶你去看?”
葉滿嗯了聲。
心裡卻想著,天晴了,他就要被他氣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