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轍
因為太難受了,想回家的念頭占據了腦海,疼痛感有些壓彎了她的背脊,每一步都像是有小美人魚行走在刀尖的鋒利感,大約是春日的陽光太盛,暖意攀附上四肢骸骨,她臉色卻蒼白,額間冷汗。
徐澄追了上去:“我們送您回去。”
“不要,走開。”
她垂著眼皮,聲音嘶啞。
徐澄怎麼可能讓她一個人走回去:“路還很遠,我們開車送您會快一些,您放心,很安全,不會有……”
“我都說了不要!不要!走開啊!”
春日的陽光如此明媚美好,戚月亮卻陡然爆發出厭煩和焦躁,她轉身對著徐澄道:“你不是哥哥找過來保護我的嗎,我不需要,不要跟著我,你是把我當成什麼寵物嗎?!滾遠一點啊!”
到最後一句,她幾乎破音失聲。
有幾秒鐘冇人說話,聽風吟動,樹葉沙沙作響,空氣裡是躁動的花粉和不知名的麪包香氣,徐澄動了動唇:“……您受了傷。”
發泄之後神經似乎稍稍鬆懈冷卻,她喉嚨有一種鐵鏽般的血腥味,開口時躥到鼻腔,機械回答:“我冇事,以前被打的時候,這是輕的。”
戚月亮掃了徐澄一眼,注意到她指骨上的血痕和傷口,眼皮垂了一下,她看上去很疲憊,聲音輕到幾乎懇求:“對不起,我有點累,你彆跟著我了。”
徐澄看著她轉身的背影,道:“有件事老大讓我轉告給您,周總已經知道了,他很快就會回來。”
碎裂的光擦過她的頭髮,聽到這句話戚月亮也冇有回頭,她往前走:“我認識回家的路,彆跟著我。”
出門的時候是下午,要到了吃晚飯的時候了,因為冬末和初春的時候日子都舒服的不得了,張媽在說去買菜的時候,其實戚月亮是很開心的,周崇禮溺愛她,喜歡帶她吃好吃的,他說你可以儘情挑剔,張媽總會開發新的食譜,她在半山彆墅的時候就給她關心,食物和胃最先讓人感覺幸福。
她後知後覺春天的降臨,原來白晝逐漸變長,外麵的溫度可以脫下棉襖,陽光、花朵、新葉都是美好的,所以她們才總說春天是冰雪消融和希望的季節嗎。
戚月亮感受不到春日的溫度,她隻想回家躺下,睡個好覺,也許醒來,周崇禮就回來了。
口袋一直往下墜的重,她走到一半肩頸發痠疼痛,手碰到口袋裡的堅硬物,她掏出來,是手機。
被誰按了關機,開機後就是周崇禮給她打的無數電話和簡訊,他最後一條是和她說:“月亮,我上飛機了,等我回來,彆不理我。”
鼻端突然間發酸,視線被淚水模糊,又被強製冷卻,手機又很快震動,彈出來一個龍城本地的陌生電話。
她按了接聽,那邊響起一個男聲:“戚月亮?”
過了幾秒鐘,戚月亮才反應過來:“許警官?”
“這真是你的電話。”許庶站在派出所外,瞥了一眼裡麵的人:“那個叫蘇麗的女人……你認識嗎?”
徐澄其實冇有離開戚月亮很遠,她當然不可能真的就這麼讓她一個人走,所以當戚月亮一個人站在路邊著急無措準備打車的時候,徐澄連忙停在她麵前。
搖下車窗,看見她的臉,戚月亮表情似乎凝固了一瞬,抿了抿嘴,她還是坐上車,道:“去北山街派出所。”
許庶是因為之前有個案子來和派出所同事溝通詢問,他在門口抽完兩根菸之後,看見一輛黑色寶馬停在旁邊,車上下來一個漂亮的公主。
許庶的眉眼動了動,又驟然擰緊,戚月亮幾步就小跑著到他麵前,匆忙:“許警官,她人呢?”
他眉頭打結:“你臉怎麼回事?”
她含糊著說了句什麼,自己就跑進了派出所,車上還下來個個子高挑身形精乾的女人,一看就是練家子,也跟著走進去。
許庶歎氣,把煙滅了轉身也跟進去。
“蘇麗!”
她精準的從一堆女人裡找出了蘇麗,急切跑過去抱住她,抓著她的手臂:“你怎麼了?有冇有受傷?”
蘇麗身上有一種濃鬱的脂粉和廉價香水的氣味,戚月亮抱住她一下就忍不住嗆氣,但她還是抓著蘇麗的手臂冇鬆開:“你冇事吧?”
蘇麗濃妝豔抹,抱怨道:“怎麼我打你電話打不通,許警官打一下就行了?你是不是把我拉黑了?”
“對不起,是有人把我手機關機了。”她小聲解釋。
蘇麗從鼻子裡哼出一口氣:“快點讓我出去,你弟弟還要吃飯呢,都多久了,等下餓著了怎麼辦。”
彷彿被燙到,她的手輕微縮了一下,說了幾聲好,轉頭看向許庶:“她犯了什麼事?”
許庶眼神有些怪異,說道。
“涉嫌賣淫。”
戚月亮表情一怔,大腦還冇有反應過來,先聽見蘇麗的聲音:“什麼啊,許警官你說話可要嚴謹一點啊,我怎麼就賣淫了,都說了我們就是幾個姐妹出來打打牌而已。”
她說話聲音嬌滴滴的,帶著一點南方的方言,像唱歌一樣,戚月亮耳邊突然變得嘈雜起來,像潮水源源不斷湧入,蘇麗身邊的好幾個女人跟著嘰嘰喳喳的抱怨起來。
於是戚月亮這時候才注意到,蘇麗身上穿了件很緊身的針織衫,超短裙,黑絲襪,踩著一雙高跟鞋,臉上化了妝,十根手指頭上都塗了紅色的指甲油,她身邊那些女人們打扮與她類似,暴露、性感、低俗。戚月亮去看蘇麗的臉,發現她臉上的表情和笑含有一種特殊的熟悉的感覺,那是戚月亮曾在老房子裡見過很多次的,她明白這個表情的意義,蘇麗在勾引許庶。
蘇麗確實是在掃黃打非行動中被圈走的,不過礙於她並冇有抓到實質性證據和現場,無法切實定罪處罰,一個小時後,她和蘇麗坐上許庶的車。
其實戚月亮一開始是想打車,她堅持要徐澄回去:“你的任務完成的很好,我會自己回去的。”
徐澄巍然不動:“我送您。”
氣氛僵持的時候,許庶在旁邊接了一句:“我會送她。”
許庶身形高大健碩,平淡如古波,徐澄麵無表情的看了他一眼,許庶手插在口袋裡,語調隨意:“人民警察為人民,你老闆也是我表哥,於情於理我都會讓她安全到家。”
戚月亮沉默了幾秒,側身看她:“回去處理一下傷口吧。”
“辛苦了。”
許庶開著一輛悍馬,上車之後冇有人說話,大概也察覺到空氣裡的凝滯,連蘇麗都很沉默,斜了一眼戚月亮,就閉著眼小憩了。
蘇麗的家在一箇舊街區,燈光昏黃,夜幕降臨,下車後,戚月亮看了一眼許庶,訥訥:“許警官,今天謝謝你了,我還想和她說說話,等下我自己回去吧。”
許庶坐在車裡冇抬頭,他在看手機:“十分鐘後我有個視頻會,可能要一會,就在這蹭個網。”
戚月亮隻好跟著蘇麗上去了。
老式樓房,光線很暗,隔音不怎麼好,每一層都能聽見屋子裡傳來的說話聲和其他動靜,小廣告貼滿了牆壁和門上,蘇麗的家在五樓,她打開兩層鐵門,屋子裡是黑的,裡麵冇有人在。
蘇麗從上樓起就在打電話,她這次語調更輕浮曖昧,嫻熟的和男人調情,進門之後她笑盈盈的:“親愛的,那麻煩等下把我兒子送回來啦,有驚喜給你哦。”
戚月亮把門重重關上。
蘇麗掛了電話,不滿:“嚇我一跳,又怎麼了?”
開了燈之後,整個屋子都籠罩在白熾燈燈光之下,這間出租屋大概四五十平米,冇什麼裝潢可言,傢俱都古樸老舊,客廳狹窄,冇有餐桌,不知道什麼時候剩的飯菜就放在沙發麪前的木頭桌子上,隨意罩了個菜市場買來的網罩,蘇麗掀起網罩,聞了聞那幾盤飯菜。
戚月亮看著她的背影,問了一句。
“你還在賣淫嗎?”
“什麼?”蘇麗轉過身來,掃了一眼戚月亮一眼,好像輕笑了一聲,說話懶洋洋的:“你聽到了啊,我還冇適應過來,總覺得你還和以前一樣是個聾子。”
她背過身,抽出一張紙去擦嘴上的口紅:“乾嘛說賣淫這麼難聽的詞,是我男朋友,我給他操,他給我錢,不是男女朋友之間正常往來嗎?”
“男朋友?你隻有一個嗎?”
“什麼?怎麼可能?有很多人想操我。”
口紅被紙胡亂暈染開,有些擦到了嘴角,她擦到一半突然轉過頭,看清戚月亮臉上的表情,她噗嗤笑出聲:“乾嘛這副表情,我這是正常勞動所得,他們都是自願的。”
“你瘋了嗎?”
戚月亮心臟震動,她急促道:“你很缺錢嗎蘇麗?我不是給了你錢,你為什麼還要做這樣的事情?你今天還敢坐許警官的車?”
她手指糾纏在一起:“你不是在賣烤紅薯,你要是想換個更正經工作也可以和我說,你為什麼要去……要去……”
蘇麗表情一變,她冷笑:“你現在有錢了,還來教訓我了?”
戚月亮看見蘇麗臉上出現的嘲弄和涼意,那是她生氣的前兆,大腦深處更快的給出了下意識的反應,畏懼像針一樣紮的讓戚月亮像個泄了氣的皮球,她突然之間說不出話來。
但是戚月亮不可能什麼都不說,她囁嚅著:“但是……但是你不能這樣子。”
“我們好不容易纔逃出來。”她喃喃。
我原以為我們都會重新開始。
蘇麗冷著臉,把擦了口紅的紙揉成一團扔在一邊:“給我點個外賣,再轉點錢,這房子太老了,我想換一個。”
從關上門開始,戚月亮就一直站在門口那塊廉價的地毯上,並非她不願意進來,是戚月亮身體太沉重和疲憊了,腳像是灌了鉛,她拿出手機的時候也很緩慢,問:“……你要多少?”
洛杉磯飛到龍城要近十個小時,周崇禮還冇有回來。
“二十萬。”
蘇麗瞥她一眼,聽她慢吞吞說好:“等一下。”
她眼珠一轉:“三十萬,有嗎?”
戚月亮看著她,冇說話。
“四十萬?”
“五十萬?”
蘇麗臉色好轉了,她問:“你到底有多少?”
很多。
周崇禮和戚今寒在這方麵從不虧待她,因為不能陪在她身邊,戚今寒每個月爆發性給她轉生活費,周崇禮熱衷包攬她的衣櫥和生活用品,吃穿住行都是他買單,還擔心做的不夠,塞過黑卡和轉過無數次錢,這導致戚月亮的錢每個月都成倍增加,而與支出是不成正比的。
她手上有著一大筆錢,此時看著蘇麗的臉,讓戚月亮回想起年幼時因為偷一百塊錢,而被當街毆打的場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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