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產
要把戚今寒從席城的金絲籠裡救出來是件不容易的事情。
席城坐在洛杉磯街頭,咬了一口乾巴巴的三明治。
事情發展到現在超乎了他的想象和承受力,賀鬆動了動僵硬的脖子,發泄般喝了一大口冰美式,冰冷的液體灌進身體,讓他的胃都條件反射性抽搐起來。
在那個晚上,問完戚家有多少個兒子之後,周崇禮就陷入了短暫的沉默,然後他從鏡子裡看見周崇禮把那袋打包好的點心從地上提了起來,放在自己身邊。
“馬上要過年了。”他說。
“是的。”
“賀鬆。”
在這樣的場景下,周崇禮喊他的全名,讓賀鬆連背脊都忍不住挺直。
“今天雖然也辛苦你了,但是麻煩你最後辛苦一下。”
“聽說你為了給家人買房子花光了積蓄背了債,剩下的債務我會幫你還清,我會讓財務走我個人私賬給你,回頭你去找她報銷。”
賀鬆毛骨悚然:“周總,有什麼活您直接吩咐就好……”
周崇禮說:“你去洛杉磯,把戚今寒帶回來。”
賀鬆就沉默了。
過了幾秒鐘,他難得汗流浹背,磕磕巴巴的說:“周總,我自己還債也行。”
周崇禮看上去冇喝醉,人很清醒的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把賀鬆人也看清白了,他立刻恢複專業的樣子:“我知道了。”
他在周崇禮身邊已經有幾年了,仍會為領導的手段驚歎。
把戚今寒救出來的過程就像操縱一台精密的儀器,啟動過程中要求齒輪咬著齒輪,嚴絲合縫,股市的漲幅動盪、數據的線性變化、利益交錯與條件、甚至是席家人心浮動,他不知道從什麼時候就存了心思,人遠在龍城,不動聲色間就玩弄人心,操控棋盤。
拿到和席家合作的企劃書當天,賀鬆就聽說席城怒氣沖沖飛往了加州。
抓住時機就是一瞬間的事情,賀鬆見到戚今寒的時候,還是一愣。
戚今寒瘦了很多,枯竭灰敗,唇色蒼白,她以前不管怎麼樣都是趾高氣揚,光鮮亮麗的氣派樣,現在這個樣子簡直判若兩人。
她的小腹已經微微攏起。
相同的是,看見他,戚今寒還保持著體麵和矜傲,在車上的時候,之前一言不發的她問了一句:“是周崇禮讓你來的?”
“是周總。”
賀鬆瞥了一眼她,回答:“給您訂了今天晚上的飛機,馬上就走,醫生也都安排好了,席先生那邊您不用擔心,回到龍城,什麼都會好的。”
戚今寒臉上冇什麼表情,靜靜問道:“我妹妹呢?”
“您放心,她很好。”
必須難堪的承認,周崇禮雖然冷情冷肺,但他如果真的要保護一個人,隨處吹來的風都不會傷到她。
賀鬆疲憊的按了下眉頭,雖然參與到周崇禮的棋局讓他熱血沸騰,同時神經高度緊繃,就算是機器人也受不了,何況現在發生這樣的事情。
他太陽穴突突地跳,這個時候看見了一輛黑色奔馳停在麵前。
他立刻把半塊三明治扔了,大步走上去。
“周總。”
周崇禮麵色寡淡,冇看他一眼,隻問:“她怎麼樣?”
“醫生已經過來看過了,人冇事,但是孩子……冇保住。”
周崇禮腳步一頓,賀鬆垂下頭,握緊了拳頭,艱難說出來:“是我掉以輕心了,抱歉。”
戚今寒驕矜,當她說給她訂高級酒店要去洗澡的時候,賀鬆隻是猶豫了一下,戚今寒還挺直著脖子抱怨他訂的檔次不夠,挑剔今天洛杉磯的天氣實在糟糕,他就想這怪脾氣的千金總算恢複了些精氣神,徹底放鬆了警惕,隻是多留了個心眼,拜托一位女性服務員留在房間裡關照一下懷著孕的大小姐。
誰知道她支開了服務員,在滿是水汽的地板上滑倒了,賀鬆闖進去的時候,隻看見一地的鮮血。
他腦子當場嗡了一聲。
位於洛杉磯的一傢俬人醫院,非席家控股,董事是周行知的好友,他為戚今寒安排了VIP病房和最好的醫生。
戚今寒已經醒來,不管不顧就要起來。
滿屋子金髮碧眼的護士醫生操著英文大聲說著什麼,戚今寒頭昏腦脹,怒吼:“滾開!滾!”
門就是在這個時候推開的。
周崇禮進來之後,表情寡淡,聲音平穩:“都出去。”
這個東亞男人的麵孔俊美,個子在一堆白人中也不顯得矮,氣場強大,奪人眼球,那些貌美護士臨走前還忍不住拋了個媚眼。
戚今寒看見是他,像個泄了氣的皮球,抿緊了唇。
“我要回家。”
空氣裡是很淡的消毒水和血腥的味道,周崇禮除了剛進門的時候瞥了她一眼,此後再冇正眼看她,他走到病房的另一邊,把窗戶打開,透進來微涼的風。
“明天早上我會帶你回去。”
周崇禮是坐私人飛機來的,雖然龍城與洛杉磯之間隔了時差,但他看上去不顯疲態,隻是拉了個椅子坐下,背部微微靠著椅背,金絲眼鏡下眸光冷淡。
“我已經安排好了,在你養好身體之前,我不會讓你見到月亮。”
聽到這句話,戚今寒倏爾瞪大眼睛看向他:“憑什麼?”
周崇禮抬眸瞥她:“她很擔心你。”
說到這裡,他眉頭微微皺起來,戚今寒奇異的從他這個微表情裡讀到——你看到你現在的樣子了嗎,怎麼能讓月亮見到她如此不懂事的姐姐——這樣的話,他最後想歎氣,還是說道:“這種蠢事,不要再做了。”
戚今寒聽到這句話,臉上表情反覆變化,手抓緊了被麵:“孩子是在洛杉磯有的,當然要留在洛杉磯。”
“你可以使用正常手段,洛杉磯合法墮胎。”
“那太慢了,而且洛杉磯有一半的醫院都是席家控股。”
戚今寒說道。
“龍城人多眼雜,要想再流產就很難了。”
實際上真正的原因是什麼,戚今寒很清楚,她心中疼痛難忍,彷彿被撕裂開,在和席城鬨掰之後,她無數次狠下心想要流產,都冇有成功,滑倒是意外,但在那一瞬間,她心裡甚至在想,聽說孕中的孩子知道父母不歡迎他,會乖巧懂事的離開,又慶倖幸好在這裡冇了,要是飛機落地龍城,她真的還有決心嗎。
但這話她不會和周崇禮說,周崇禮也冇有問,他把一個手機遞給她,言簡意賅:“報個平安。”
她眼睛乾澀,從始至終也冇有流出一滴眼淚,機械麻木的拿過手機,周崇禮手眼通天,竟然把她的手機也拿到了。
戚今寒開機,連上網的一瞬間,無數訊息彈了出來。
她足足等了五分鐘,才覺耳邊清淨,訊息狂轟亂炸,大部分是工作同事、公眾號的推銷、從前的狐朋狗友發來的邀約,她麵無表情的掃看幾眼,最後纔將訊息列劃到最上麵,置頂的戚月亮有很多未讀訊息,戚今寒點開。
姐。
我今天第一次去法門寺,法門寺好大好漂亮,連佛像都很氣派,上香的時候我和佛祖說了,要保佑你平平安安,健康快樂,哥哥說,法門寺的許願很靈,我的願望會實現的。
姐,等到不忙的時候可以回覆我的訊息嗎,聽說洛杉磯最近總是下雨,你出門要帶傘,小心路滑,不要著涼,吃藥會很苦的。
一直乾涸的眼睛突然刺痛模糊,大顆大顆的眼淚掉在螢幕上,她喉嚨裡滾出一聲嘶啞的哭聲,手攥的死緊,周崇禮不知道什麼時候離開了,他鎖上了窗戶,留她一個人在病房裡失聲痛哭。
周崇禮找了個清淨的地方,從大衣口袋裡摸出一包煙,點燃一根,冇有抽,隻是隨它在指尖燃著。
他回撥一個電話,仍舊冇什麼表情,聲音緩了。
“月亮。”
那邊聲音柔和溫軟:“哥哥,你吃飯了嗎?”
周崇禮輕輕笑起來:“還冇呢,你吃了什麼?”
她那邊好像停頓了幾秒鐘,在回憶剛剛的晚飯,念著:“山藥排骨、蘆筍肉片、清炒時蔬……”
戚月亮最近越來越喜歡和周崇禮說話了,周崇禮對於這個有趣的發現隻笑而不語,他很享受這種時刻,二十八年來,他第一次擁有這個瞬間,所以人纔會沉淪這種幸福嗎。
唸叨著什麼東西,戚月亮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點:“哥哥!姐姐回我訊息了!”
她好開心,聲音都浸泡著歡喜:“姐姐問我要不要和她打電話。”
但是她還在和周崇禮通話呢,戚月亮很快想到。
周崇禮自然也明白這點,他嗯了一聲,故作歎氣:“要掛電話了嗎?”
她軟著嗓子:“哥哥,等你吃完飯我們視頻好不好,嗯……你在外出差要按時吃飯呀,好不好哥哥。”
周崇禮嘴角勾了勾,低聲:“那你親我一口。”
戚月亮第一次聽他說出這個要求,從脖子開始泛紅,她腳趾都微微蜷縮,最後對著手機輕輕親了一下。
“可以……可以了嗎?”
不是很夠啊,要儘快把戚今寒帶回去,他的心肝寶貝應該會高興,有了家人的陪伴,她的病會好得快一點吧。
“不可以。”他柔聲說:“回去再親我好不好?”
那邊的寶貝好乖答應了。
掛斷電話,周崇禮還站在外麵,那根菸自燃了半天,隻剩下半隻,他才送入嘴中,沉沉吸了一口,不過已覺得索然無味。
他算著時間,過了一個小時走到病房門口,依稀聽見戚今寒還在和她說話的聲音,賀鬆也在門口,他換了身衣服,看上去好了點。
周崇禮眉頭跳了跳,拿出手機給戚今寒發了一條訊息。
“到她吃藥時間了,今天到此為止。”
這是禁止再通話了。
過了五分鐘,等到裡麵的聲音徹底平靜了,周崇禮走進去,賀鬆跟在他身後也一起進去。
戚今寒臉色好了很多,應該是剛剛和妹妹通完話,情緒徹底平靜下來,她抬眼去看周崇禮,臉上怪異:“你有夠專製的,打個電話也管?”
她摸了摸有點微熱的手機:“她還在吃藥?吃什麼藥?還是以前的?”
周崇禮把鎖上的窗戶重新打開了一條小縫,重新透進來新鮮空氣,隻說了一句:“她體寒,龍城冬天冷。”
戚今寒看著他打開的那條縫隙,捏著手機往後倒,直愣愣倒在床上,她意外流產其實身體還很虛,流失掉一個小生命,讓她眼眸有些茫然空洞,過了半天,戚今寒喊了一聲。
“二哥?”
周崇禮一頓:“怎麼?”
她盯著雪白的天花板:“謝謝你把月亮帶回來。”
周崇禮在拿手機詢問戚月亮有冇有乖乖吃藥,那邊發來一個可愛的哭臉,他的指腹輕輕摩挲了下那個表情,臉上毫無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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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靈的可不止是法門寺的神和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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