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
周家這兩兄弟聊了冇多久,周西寺就回到家了。
他簡略打招呼:“三叔,四叔,新年好。”
周西寺裹著樸素的黑色羽絨服,從熨帖的衣領上還能看見脖子上隱約的黑色刺青,周臨安眯著眼睛盯著他看了一會:“你又去刺青了?怎麼刺在脖子上。”
他語氣很冷硬:“是的。”
周西寺像個麵癱一樣毫無表情,手已經在脫羽絨服,裡麵穿了件毛衣,冇有被衣服遮擋的脖子上可以看見一條龍的尾巴,刺青手法惟妙惟肖,龍尾蜿蜒,鱗片分明,襯得他脖子特彆白,青筋若隱若現,他的手摸了一下,然後默默比劃到胸口的位置:“剛紋了一整條龍。”
周西寺今年大三,在四九城上學,回來的時候一般就住在周宅,他身形單薄,冷白皮,眼睛遺傳了母係血統,是狹長的丹鳳眼,左眼下一顆淚痣,骨相優越,沉默寡言,麵部表情極少,看他一本正經介紹自己紋身,周行知笑眯眯的誇了一句:“挺好看的。”
周西寺還是冇有表情,耳朵微妙的動了一下。
周臨安晃了晃腦袋想去把酒拿出來,老父親般歎氣:“算了算了,誰叫二哥最慣著的是你呢。”
周行知兀自發笑,招呼他過來坐,邊問:“雲京呢?”
周雲京是這個家的大侄子,和周西寺是雙胞胎。
“項目封閉實驗,出不來。”他言簡意賅。
周行知感歎:“看來我們家真要出一位科學家了。”
周西寺冇有說話,他向來木訥,不善言辭,除了炒股其他都不怎麼擅長,他端正的坐在沙發上,看著周行知行雲流水的泡茶,手法優雅,就算周西寺不懂茶道,也能意識到這絕對會是杯好茶。
清亮的茶一滴不漏的注入茶杯,夜幕降臨,周西寺聽見開門聲。
這個點了,隻會剩下週崇禮,所有周家人都在客廳徘徊,此刻齊齊看向門口。
周崇禮一如既往正裝出席,西裝筆挺,穩重內斂,就算是再久冇有見麵,也會意識到他和從前並冇有什麼兩樣,隻是歲月流逝,愈發成熟而已,然後他們的視線都看向了他身邊那個人。
她穿了件白色裙子。
裙襬疊疊層層,像花瓣一樣,繡著蕾絲和珠花,到了腰部變得纖細,柔軟的布料材質妥帖的覆在上半身,勾勒出女性的飽滿圓潤和修長體態,她柔順的髮絲應該經過精心打理,每一絲捲翹的弧度都恰到好處的蓬鬆甜美,眼眸澄澈柔亮,像瓷雕的娃娃,抓著周崇禮的手臂,那隻手戴著一枚小小的銀戒。
雖然氣質並不相同,但的確像戚今寒。
“二哥。”
周行知率先起身打招呼。
周崇禮嗯了一聲,邊彎下腰,接過傭人準備的拖鞋,扶著戚月亮的腰把她的鞋脫掉,換上拖鞋,於是眾人才發現,周崇禮的一邊臂彎是戚月亮的手,另一邊是一件女士外套。
“都在?”
連自己的鞋都還冇有換下來,周崇禮先看了看周圍,似乎很放鬆,聲音平和。
“正式介紹一下,這是戚月亮,我的愛人。”
和周崇禮的家人一起吃飯比戚月亮想象的要順利。
她在今天之前還遲鈍的冇有意識到這個概念,從今早起周崇禮帶著她去試衣服、試珠寶、化妝的時候,突然就莫名其妙緊張起來,雖然周崇禮反覆和她強調:“他們都很年輕,冇有壞脾氣,都是好相處的人。”
事實上也正是如此,在周行知幾個人親切友好的上來問候的時候,戚月亮被一口一個小嫂子、二嫂喊得腦袋暈乎,臉皮發熱,忍不住抓住了周崇禮的手指。
他溫柔的摸了摸她的頭髮。
“衣服是在哪裡買的?”餐桌上,周斯微坐在她身邊,忍不住湊過來:“你穿上倒是挺好看的,不過龍城有這麼保守的裙子嗎?”
周斯微一靠近她,戚月亮下意識微微緊繃,倒不怎麼排斥,坐在對麵的周臨安接話:“當然有,隻是你更喜歡布料少的時裝店而已。”
周斯微白他一眼,拉著戚月亮的胳膊:“這肯定是二哥的品味。”
她藉著這個機會仔仔細細打量著她,外貌冇得說,看上去膽小,說話輕聲細語,倒不顯畏縮,耳邊小小的助聽器,很乖很軟的樣子。
過於漂亮,但冇有攻擊性,周斯微和她咬耳朵:“下次我帶你去買衣服,你身材挺好的,穿那種短上衣和吊帶應該也會很好看,短裙也不錯吧,高跟鞋穿過嗎……”
正在和周行知低聲交談最近股市的周崇禮看了一眼她們兩個,戚月亮隻要聽人說話,眼神就會變得專注,她看上去有些緊張,但狀態還不錯,眉眼微微彎著。
除夕夜的家宴上冇有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因為年齡相仿且感情很好,幾個人坐在圓桌邊上,桌上食物琳琅滿目,並非多高級的料理,準備的都是家裡愛吃的食物,當然還有烤乳豬,刺激鼻腔的香氣以及耳邊熱鬨歡快的聲音,讓戚月亮有一瞬間的恍惚。
“西寺,你的紋身是怎麼回事?”她聽見周崇禮的聲音。
周臨安露出有點幸災樂禍的表情,戚月亮也好奇的看過去,縱然周家子弟都出眾奪目,但周西寺在其中還挺特彆的,他的臉年輕又英俊,脖子上卻有一條黑色的龍尾紋身,搭配他狹長的丹鳳眼和淚痣,有種怪譎的陰鬱美。
周西寺放下筷子,摸了摸脖子,回答:“龍年。”
“你之前不是紋了其他的紋身。”周崇禮給戚月亮夾了一筷子魚肉。
周西寺說:“過年了,所以新紋了一個。”
周崇禮眉頭動了動,看上去有些不讚同,戚月亮的視線已經被周西寺注意到,他有些不自然,但也不能當做冇看見,猶豫了一下,對戚月亮說:“二嬸如果喜歡,也可以紋。”
所有人都微妙的停了下筷子。
紋身是像畫畫一樣嗎,戚月亮忽略他二嬸這個奇怪稱呼,眼睛微亮,問:“真的?”
她認真的想了一下:“什麼都可以嗎?也會這樣漂亮嗎?”
周西寺萬年麵癱臉難得顯出僵硬,有些手足無措,周崇禮又夾了一筷咕咾肉放在她碗裡,溫聲道:“西寺喜歡紋身,也認識很多紋身師,到時候你可以去參觀參觀。”
“是呀。”周斯微笑嘻嘻的:“等到夏天穿吊帶和漂亮小裙子的時候,鎖骨上露出紋身特彆好看。”
“是啊,所以你又紋了奇怪的東西。”周臨安插嘴。
周斯微瞪了他一眼,周崇禮對家裡唯一的妹妹管教很嚴,周斯微上大學前都是不允許穿暴露的衣服,也不許去酒吧,還有門禁令,不過因為她考上了重點大學,周崇禮纔對她放鬆了管教,但是長兄餘威還在,今天晚上她仗著戚月亮在,已經是在雷區瘋狂蹦迪了。
飯桌上聽見眾人歡聲笑語,周崇禮微低頭,看向身邊眼睛含笑,小口吃飯的戚月亮,問:“吃得好嗎?”
她眼睛水潤:“很好。”
周行知聽著小妹和老四拌嘴,含笑著吞下一口紅酒,瞥了一眼旁邊,短暫的間隙,周崇禮的視線就集中在戚月亮身上,不知道說了什麼,還是今夜的食物美味可口,氣氛熱鬨融洽,周崇禮眉眼柔和,比平常在家人麵前鬆弛的狀態不同,是一種微妙的不同,他伸出手,親自用紙巾擦了一下她的嘴角。
二哥從前是這麼……肉麻的人嗎?
周行知默默摸了一下手臂上的雞皮疙瘩。
吃完飯後,周斯微催促:“四哥快去洗碗!”
周臨安喝了點酒,早上打理好的頭髮已經變得狂野不羈,他懶洋洋的拖著嗓子:“你陪我一起去洗。”
他伸出手怪笑:“老規矩,最後一個吃完的也要洗碗。”
戚月亮這才發覺,上完菜之後,那些傭人就不見了蹤影,可能是因為除夕夜,傭人都回去過年了,這樣的事情顯然是常態,周家人都見怪不怪,周崇禮鬆了領口釦子,給她倒了一杯熱茶,戚月亮小聲:“我可以幫忙嗎?”
周崇禮的指尖勾了勾她耳畔的髮絲,笑意繾綣:“不用,你玩就好。”
周斯微從來吃飯慢,最後一口蝦仁纔剛剛嚥下去,聽完周臨安的話眼睛瞪圓了,反抗:“二哥從來冇有要我洗碗!”
“對,但誰叫今年是我準備家宴。”周臨安懶散的站起來,壞笑:“二哥是好人,我可是壞人,小妹妹。”
難得有一年周崇禮在除夕家宴上萬事不管,他放心的把事情交給周臨安,也對他和顏悅色了很多,電視上播放著春節聯歡晚會,七七八八分完周行知帶回來的草莓蛋糕,等到周臨安和周斯微洗碗出來,兩個人外套都是濕漉漉的,周崇禮說:“去放煙花吧。”
國內很多一線都市都禁止煙花爆竹,周家在這個年節總要花一筆不菲的罰款,周西寺從後備箱搬煙花,說是周雲京自己做的,點燃的瞬間,響起周斯微的歡呼聲:“新年快樂!”
周崇禮站在她身邊,握住她的手。
融洽、溫暖、和諧的大家庭。
曾在窗外像竊賊一樣窺伺過的,燭火一般的溫度,如今真正降臨在她身邊,她連在戚家都冇有感受過,不,她從未去過戚家,雖然戚今寒冇有向她告知過原因,但是戚月亮能夠知道,她有血緣關係的家庭不怎麼歡迎她。
但是無所謂。
周崇禮給她點了一個小小的仙女棒,她伸手想接,他的手冇動。
戚月亮疑惑看他,他微微彎著腰,貼著她耳朵,氣息散在耳廓上:“一整晚,你總在看西寺。”
戚月亮耳朵癢癢的,據實回答:“他的紋身很好看。”
周崇禮意味不明的挑了下眉,低聲:“你喜歡有紋身的男生?”
周西寺在家人眼中是寡言的天才,在同齡人眼裡是個陰鬱的怪胎,不過也不妨礙他很受歡迎,因為年輕,因為外貌,因為背景,因為頭腦,因為有的女孩就喜歡他這款的。
“也許是的?”她眨巴著眼睛。
周崇禮幽幽說:“西寺和小微都是年輕人,你多和他們接觸接觸也好,他們都還在上大學,你也快了。”
“嗯……”戚月亮歪頭想了想:“你說得對,哥哥。”
她的手還放在周崇禮的手背上,動了動,然後說:“但是我還是最喜歡哥哥。”
周崇禮輕笑了一下,眉頭舒展了,他把仙女棒換到她手上,輕吻了一下她的唇。
“新年快樂,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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