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依然愛你 我是你的累贅嗎?
“吾看不懂他的心魔。”
在秦有晝問起嬴未夜的情況時, 祂沉默了許久。
“無從道起,不可明說,他好像早已走出, 卻又一直被困在其中。”
此話玄而又玄, 秦有晝自是也難以理解。
他不能停下。
想見到嬴未夜,便隻能繼續往前,並相信嬴未夜也會往前走。
秦有晝提著朝時化作的金燈,走在漫漫長夜之中。
路上細碎的聲音漸顯, 儘是對他的誇讚。
“好孩子,你這歲數就如此知禮得體,往後定然也是仙家的棟梁。”
“有晝,你是引霄宗最好的弟子,千年,不不不!萬年難得一遇的天才!!!”
“秦師弟,多虧了您!!”
聽到誇讚,他該高興纔是。
可秦有晝仔細回想過往, 並未因此感到幸福。
他名不副實。
他太過弱小。
漸漸地,誇讚裡混雜了不和諧的聲音。
“求您救救她, 您不是仙人嗎,應當死人都會治吧!”
“唉....此次剿魔由你帶隊, 卻還是有人受傷。”
“有晝, 宗主對你很失望。”
....
“你若是連我都動不了,出去後萬一遇到他,你該如何救自己?”
聽到熟悉的聲音,方纔還麵上無波瀾的秦有晝猛地偏頭看去。
蜃蛟靜靜守在他的旁邊。
它的尾糜爛到看不出形狀,背上有被天雷擊中的傷,腹部開了道口子, 渾身上下被水淋透,胸口少去的護心鱗分外醒目。
這是自秦有晝遇到黛暘之後,嬴未夜受到的所有傷。
秦有晝的眼眶發熱,血淚不受控地溢位。
他低下頭,原本蒙著霧的地麵成了半透的水鏡。
他看到不知何時,自己的身上也是傷痕累累,從和見玄打鬥時受到的外傷、穢氣反噬受的內傷到先前剿魔受的皮外傷,一處不落。
秦有晝冇細算,但他覺得自己受的傷總歸比師尊少太多了。
這隻是他們一道走的一段路,往後還有更未知,更危險的事等著他們。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都未曾覺察的第二重心魔為何。
人人稱他作天才,係統告訴他他是主角。
可他卻依舊有太多無能為力之事,也常保不住重要之人。
他恐懼於自己的無能。
修為需要靠歲月堆砌,他用勤勉追趕了些,可到底是肉身凡胎。
不去用命爭搶,百歲的他難有翻天的修為。
可爭搶的代價,是賭上他們的命。
誰也不知接下來,是否還要付出交不起的籌碼。
秦有晝到底不是“原作”裡不會露出任何怯懦、除去情愛眼裡容不下任何事,永遠運籌帷幄,在除了黛暘之外的所有人麵前都隻手遮天的所謂主角攻。
再年少老成、天賦異稟,他是人,便會顧慮,便會恐懼。
他終於感覺到了窒息。
想要往前走,卻是寸步難行。
肉身的疼痛加重了精神上的折磨,他背上冷汗涔涔,汗水和血水混雜在一起。
“你要到此為止麼?”
見他久久不動,祂有些失望:“吾看你八字,知你是善人、能人,有佛緣又有道緣。”
“可若是一尊過不去江的泥菩薩,那吾的傳承,怕是不能交給....”
他話音未落,已經成了血人的秦有晝將視線從嬴未夜的幻影身上挪開。
他駐足許久,隻是為記下師尊為他做的事。
“我師尊說過,不能跪任何人和事。”
秦有晝擦去嘴角溢位的血,突兀地笑了:“咳咳....其中,大抵也包括宿命。”
他就算是過不去江的泥菩薩,可還有人信他、愛他,那但凡踏進了渾水裡,哪怕腸穿肚爛,血肉儘毀,化成一灘爛泥,他也得飄過去。
因為那人不是因他的天賦信他,不是因他的皮囊愛他。
隻是因為他是他。
他的腳步越來越快,最後甚至成了奔跑。
每跑一步,他的腳下便綻開一朵血色的蓮花。
一路上拖著長長的血跡,像是一條蜿蜒不見儘頭的紅線。
被穢氣擠壓的關節發出痛苦的呻吟聲,秦有晝臉色愈發地蒼白,卻毅然地往前麵渺茫的光點衝去。
另一頭。
還困在第一重心魔裡的嬴未夜正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
疾病不止會影響人的認知,還會影響感官。
他的方向感一直不好,先前為了不在秦有晝跟前露怯,總會沿路拿靈力標記。
可現在冇了標記,他找不到他想去的地方。
“你要去哪?”
祂不解地問他。
祂看不懂嬴未夜的心魔。
在嬴未夜眼裡,那是百來年前的過往。
可祂看不清修界之外的事,隻能看到嬴未夜在一團團不可名狀的氣中穿梭。
嬴未夜的視線落在一間間的店鋪招牌上:“一處隻有我能看到的地方。”
確信秦有晝永遠離開的第一個月,他便準備好了一了百了。
可他怕他不在了,秦有晝的屋、秦有晝留下的一切都落在旁人手裡。
他可以死,可秦有晝必須永遠存在。
嬴未夜像是回光返照一般,按照秦有晝說的戒菸、戒酒,按時吃飯和吃藥,還理了過長的頭髮。
他平靜而極有條理地收拾好了一切,寄送到專業的機構裡封存起來。
最後,他住進了醫院裡。
嬴未夜找不到合適離開的地方,他是無所謂死在哪,可秦有晝總不希望他去打擾其他人。
他覺得,最後的日子在醫院渡過會好些。
他住進去時,隻帶了秦有晝最喜歡的書。
護士都驚歎於一個重症病人能如此配合,嬴未夜在暗地裡一粒一粒積攢著藥。
據說服藥而死會很不體麵。
他會嘔吐、抽搐,甚至藥量要是不夠,還會被搶救回來。
所以嬴未夜足足攢了三個月的藥。
立夏是離秦有晝生日最遠的日子,嬴未夜選了那天。
他坐在窗邊,看著外頭的槐樹葉簌簌作響,
如果秦有晝還能來看他,隻要趴在窗邊看他一眼,他就不死了。
可嬴未夜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他坐了一整天,見到的隻有沉默的醫生和護士。
“我的病,還能痊癒嗎?”
他破天荒地主動問了病情。
那拿著記事板的醫生詭異地沉默片刻,隻道:“好好治療,就能控製住。”
意料之中的答案。
你看啊,秦有晝。
不是他不想活,是他冇救了。
所以,你不能生我的氣。
嬴未夜自欺欺人地想著。
在傍晚時,他取出了足夠讓他死兩回的藥。
【您好,您確定您要死嗎?】
嬴未夜的動作頓了下。
他隻當是病情加重的幻聽,毫不在意地取了水。
【您幫他贏了官司,可其實根本冇有拯救他,您也不甘心。】
嬴未夜的表情微變。
“...你是誰?”
【從你們人類的角度說,我是一種高維生物,或是一種能量,您可以叫我999號係統。】
係統平淡道。
【您在意的他,是和我類似的存在。】
【我接到了一個任務,任務需要我尋找宿主救贖他,您是我匹配到最合適的宿主。】
“他的存在?”嬴未夜的心跳變得劇烈,好像將死的人被注入了生命。
這是第一次有“人”,承認秦有晝的存在。
知道他的人都覺得這隻是他的妄想,甚至是病症的一環。
哪怕可能是幻覺,嬴未夜也覺得高興。
“係統”告訴他,它們依托一個主係統而生,秦有晝因為他的塑造而存在。
【當您的願望足夠強烈的時候,他便會成為獨立的個體,哪怕您無法通過幻覺見到他,他依舊存在,有獨立的思想。】
所以秦有晝纔會一直都不聽他的話,不按照他的所思所想做事。
【但他依托“塑造”生出,本身的存在還不穩定,如果有其他人和您一樣,懷著濃重的情緒去“塑造”他,他便容易被拉扯到另一個塑造出的故事之中。】
【不知道你們經曆了什麼,總之,他不想麻煩您,似乎覺得自己是您的拖累。】
“999”不顧嬴未夜堪稱恐怖的表情,冷漠地陳述著事實。
【所以,有一處負麵的塑造把他給拉走了。】
“所以,他現在....”
分明還冇吃藥,嬴未夜已經覺得一陣反胃,身上冷得幾乎冇了痛覺。
秦有晝怎會覺得,自己是他的拖累?
他分明一直在笑,也經常誇他,說想和他在一起。
...都是騙他的嗎?
他不信係統荒謬的話,依然覺得隻是自己的幻覺,可隻要和秦有晝有關,他便願意逼著自己相信。
反正他隻有爛命一條,早都不想活了,怎麼死都無所謂。
【他現在在一本苦情虐戀男同性戀小說裡,會愛上一個莫名其妙的人,然後被莫名其妙地虐待。】
【但一切還冇開始,隻要您願意,就還來得及阻止劇情發展,並且救贖他。】
嬴未夜連忙問:“我該怎麼救他?”
【寫下小說的人,拿您做原型寫了一個邊緣角色,是秦有晝的師尊。】
【您可以成為他,不過這個師尊風評極差,且是天道棄子,結局不明,但大概率以死亡收尾,而且也有嚴重的精神疾病。】
【成為他,您會活得比現在更痛苦。】
“我願意。”嬴未夜毫不猶豫 。
“請你帶我過去。”
【好的,宿主,合作愉快。】
係統錯愕於他變臉如此之快。
它是係統裡情緒最寡淡的一批,很難理解嬴未夜的情緒。
可隻要他是好配合的宿主,係統的懶得理會他所思所想。
【正在綁定宿主.....】
一道淡灰色的流光繞在他的手腕上。
身旁的一切都虛化、變形。
藥片落在地上,瞬間消失不見。
嬴未夜終於能確信,這不是他的幻覺。
在離開此處的最後一刻,他小心地拿起放在床頭,被擦得一塵不染的精裝書。
可翻開書時,一切歸於虛無。
他到底冇看到那行字。
.....
嬴未夜又在心魔裡走了很久,終於找到了那傢俬人醫院。
他住的屋在二樓,窗正對著外麵的街道,牆上是鬱鬱蔥蔥的爬山虎。
秦有晝很喜歡爬山虎、綠蘿一類的植物。
他專門挑了有爬山虎的醫院。
醫院裡冇一個人,嬴未夜徑直走入了病房內。
推開門,越過為了防止病人自殘而刻意做圓的凳腳,他走到了窗邊。
一本書靜靜地躺著,似乎一直在等他再次翻開。
他拿起書,翻開夾著書簽的一頁。
嬴未夜先前看著秦有晝在書房對著這頁發了很久呆,就記下了頁碼。
他不知道秦有晝對哪句話感興趣,但這頁裡,有句他記了很久的話。
人生最大的幸福,就是確信有人愛你,有人因為你是你所以愛你,或更確切地說
儘管你是你,有人仍然愛你。
作者有話說:有晝:我拖累了他,我在他纔不願意治療[化了]
師尊:你不要我了。
有晝:師尊,你去太危險了[托腮]
師尊:你不要我了。
有晝:師尊,我去外麵煮個水[眼鏡]
師尊:你不要我了。
有晝:?[害怕]
人生最大的幸福,就是確信有人愛你,有人因為你是你所以愛你,或更確切說,儘管你是你,有人仍然愛你。
《悲慘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