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村頭的小河,嘩啦啦往前淌,轉眼就到了七月初一。
這天,劉三河劉掌櫃趕著大車來了,拉走二十萬盤蚊香,留下四百兩白花花的銀子。
蚊香生意穩當得很,山料供應也充足——周圍幾個村子天天往這兒送,加上自家鋪子從縣城往回拉,從來沒斷過檔。
蘇長安琢磨著,趁著七八月天最熱、蚊子最猖獗的時候,是不是再擴擴產?讓工坊多轉會兒,鄉親們也能多掙幾個。
今年夏天,二道嶺村喜事不斷,光他知道的就有三家要辦喜事,還有好幾家正在相看。
十裡八鄉的姑娘都願意往這兒嫁——不光為掙得多,更因這村子風氣正。
那些愛磋磨兒媳婦的婆家,被村正和族老喊去“喝茶”幾回後,麵上都消停了不少。
再說了,在二道嶺村,女人家掙錢不是啥新鮮事,收山貨、進工坊,手腳麻利的媳婦姑娘多了去。
男的想來工坊幹活?蘇長安還挑呢:會和麪嗎?
蘇家院裡,也有樁“喜事”在琢磨——祖父祖母私下合計,想給大姐相看個上門女婿。
蘇家如今的光景,在十裡八鄉是數得著的,可“倒插門”到底不好尋。
這年月,隻要肯下力氣,混個肚兒圓不算難事,有幾個漢子願意改名換姓上門去?
倒是有好幾戶人家託人來說親,想要迎娶大姐。
祖母一直沒鬆口,隻推說“孩子還小,不著急”。
蘇長安有一回聽母親唸叨這事,笑著說:“娘,大姐才十六,急啥?再等兩年也不遲。”
母親嗔他一眼:“我十六歲的時候,都有你了!還等?”
蘇長安湊近些,壓低聲音:“娘,您生我那會兒,身子骨虧了沒?是不是養了好幾年纔有的長寧?”
見母親神色微動,他又道,“大姐身子骨要緊。咱家如今不缺吃喝,讓她多長兩年,身子結實了,將來生孩子也順當不是?”
母親張了張嘴,沒說出話。她想起自己生完長安後那陣子,確實虛得厲害,幸虧婆家厚道,月子沒虧著嘴,饒是這樣,也隔了三年才懷上長寧,可這話……
“就你歪理多!”母親最終隻輕輕戳了下兒子腦門,“這話在外頭可不許亂說!”
蘇長安笑嘻嘻應了。他心裡清楚,在這年頭說什麼“晚婚晚育”,純屬瞎扯。
像四叔四嬸那樣二十才成親的,十裡八鄉掰著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不過,他還是打算找機會跟大姐透個風——別急,咱家有底氣,等你遇上真心實意、你也中意的人。
蘇長安還在家裡琢磨著怎麼跟大姐開口,院門外就響起了急匆匆的腳步聲。
擡頭一看,是村正家的小兒子蘇令瑞,跑得一頭汗,氣都沒喘勻。
“長安!快,學堂那邊出事了,有人鬧場子!”
蘇長安一聽,樂了:“有人敢在學堂鬧事?令瑞叔,這還用來找我?抄傢夥攆出去啊!誰這麼想不開,來咱們村的地盤上撒野?”
蘇令瑞連連擺手:“不是尋常潑皮!是……是石先生他那個好賭的爹找上門來了!”
“石先生的爹?”蘇長安收起笑容。
“邊走邊說!”蘇令瑞扯著他袖子就往外走。
兩人腳下生風往學堂趕。路上,蘇令瑞三言兩語說了個大概:那漢子自稱是石岩親爹,說是給兒子說了門“好親事”,縣裡一戶有錢人家缺個上門女婿。
蘇長安聽得直搖頭:“賣女兒的聽說過,賣兒子……還是賣個眼看要中秀才的兒子?他這爹是賭錢把腦子也輸掉了吧?”
“誰說不是呢!”蘇令瑞嘆氣,“呂先生隔著門縫確認了,咱們不好直接動手,可也不能讓他把人帶走啊!石先生學問好,人又實誠,可不能被他爹毀了。”
“人放進去了沒?”
“沒,蘇大勇叔帶人堵在門口呢。可那漢子嘴不幹凈,嚷嚷得厲害。”
說著話,學堂已到眼前。門口圍了些人,蘇大勇獨眼圓睜,像尊門神似的擋在前頭。
他麵前站著個乾瘦漢子,穿著皺巴巴的短褂,正跳著腳罵,唾沫星子亂飛,話裡話外都是“不孝子”、“綁人”、“報官”。
蘇長安撥開人群走過去,臉上還帶著笑,聲音卻清亮:“這位大叔,火氣不小啊。這兒是學堂,娃娃們念書的地方,您這麼嚷嚷,嚇著孩子可不好。”
那漢子斜眼瞅他:“你誰啊?滾一邊去!叫石岩出來!老子是他爹,帶他回家成親,天經地義!再攔著,信不信我去縣衙告你們拐帶人口?”
蘇長安笑容不變,慢悠悠道:“您要去報官?行啊,您儘管去。”
漢子一愣,顯然沒料到他這麼硬氣:“你……你不怕?”
“我怕啥?”蘇長安兩手一攤,聲音擡高了些,讓周圍人都能聽見,“當初請石先生來教書,先生跟我們交過底。說他母親體弱多病,家裡艱難。
至於他父親——石先生親口說的,老人家有骨氣,為了給他掙趕考的盤纏,咬牙跟著走西域的商隊做活去了,路途遙遠,最快也得年底才能回來。”
他頓了頓,目光在那漢子身上掃了一圈,疑惑道:“您說您是石先生父親?可石先生說他爹走西域吃苦去了,您這……瞧著不像啊。”
這話一出,圍觀的鄉親們“嗡”地議論開了,看那漢子的眼神都帶上了懷疑和鄙夷。
那漢子臉漲成了豬肝色,指著蘇長安:“你、你胡說!我就是他爹!你讓石岩出來,當麵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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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不行。”蘇長安搖頭,語氣嚴肅起來,“萬一您是個歹人,對石先生不利怎麼辦?再說,天下長得像的人多了去了。想證明您是石先生父親,容易——您去縣衙,請官老爺明斷;或者,回您本家,請你們族長、裡正寫張蓋印的保書來。兩樣辦成一樣,隻要證明您真是石先生親爹,咱們再坐下聊。”
他往前半步,聲音冷了下來:“在這之前,您不能進學堂,也不能見石先生。這是為了先生的安全著想。您要是覺得在理,非要硬闖……”
他話沒說完,旁邊幾個扛著鋤頭、鐵鍬的漢子往前湊了湊,眼神不善。
那漢子被堵得啞口無言,又見村民們麵色不善,氣勢頓時洩了。
他狠狠瞪著蘇長安,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好!好!你們等著!”說罷,轉身扒開人群,灰溜溜地走了,背影頗有些倉惶。
見人走遠,蘇令瑞才湊過來,壓低聲音道:“長安,你這法子……怕是拖得了一時,拖不了一世啊。那渾人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燈,遲早還得找來。”
“我知道,”蘇長安點頭,“緩兵之計罷了。關鍵得看石先生自己怎麼想。他若願意跟他爹走,咱們不好強留;他若想留下……咱們再想法子。”
正說著,學堂門“吱呀”一聲開了。石先生和呂先生一前一後走出來。
石岩臉色蒼白,眼下帶著青黑,沖蘇長安深深一揖:“蘇公子,給您添麻煩了。”
“石先生客氣,”蘇長安扶住他,“方纔的話,您也聽見了。如今您是怎麼個打算?若真想留下教書,咱們一起想辦法;若……另有安排,我也絕不攔著。”
石岩嘴唇顫了顫,沒出聲。他何嘗不想留下?這裡日子清靜,母親身子也一天天見好,教書雖清苦,心裡卻踏實。
可那是他親爹……“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這頂“不孝”的帽子扣下來,他這輩子就完了。
見他神色掙紮,蘇長安心裡有了數。
正想再勸,一個穿著乾淨舊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婦人從人群後匆匆走來,正是石岩的母親劉氏。
劉氏走到蘇長安麵前,二話不說就要跪:“蘇公子,求你幫幫岩兒!莫讓他那黑了心肝的爹把他往火坑裡推!”
蘇長安眼疾眼快扶住:“伯母您這是做什麼!快起來,有話慢慢說。”
劉氏不肯起,眼淚簌簌往下掉:“那殺千刀的……定是又欠了賭債,要賣我兒還錢!蘇公子,岩兒是讀書的料子,不能毀了啊!”
蘇長安用力將她攙起,正色看向石岩:“石先生,我在縣裡還算有幾分薄麵,我最後問您一次:您是想留下,還是跟令尊走?您若想留,我拚著得罪人,也替您周旋;您若想走,我立刻讓人套車,送您和伯母離開,絕不為難。”
石岩看著母親淚眼婆娑的臉,又想起父親方纔那副嘴臉,胸口一陣翻騰。
半晌,他啞著嗓子,深深一揖:“求……蘇公子相助。”
“好!”蘇長安頷首,“這兒不是說話地方。去您院裡坐坐?搬來這些日子,我還沒去瞧過。”
石家的小院就在學堂後身,清凈整齊。
劉氏手腳勤快,院裡收拾得利利索索,牆角還種了畦青菜,長勢喜人。
進屋坐下,劉氏抹著淚道:“多虧蘇公子照應,這院子……我們娘倆以前想都不敢想。”
蘇長安擺擺手,直入正題:“眼下有個法子,或可應付一時。我與你簽份契約,寫明你需在村學教書三年,三年後,我贈你五百兩銀,助你赴考。但若你中途毀約,或因家事離崗,需賠我一千兩。”
他頓了頓,看著石岩驚愕的臉,放緩聲音:“這契約是給您父親看的。他拿不出一千兩,就算真找到肯出大價錢的富戶,我也能去‘聊聊’。至於咱們之間,一切照舊,束脩、節禮,一文不少。您看如何?”
石岩眉頭緊鎖:“這……是否太過兒戲?且契約不實,非君子所為……”
“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劉氏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斬釘截鐵,“岩兒,聽蘇公子的。那畜生既要賣你,咱們便不能坐以待斃。擬契約去!”
石岩看了看母親,又看看蘇長安,最終重重一點頭:“好,我這就去寫。”
待石岩去了隔壁,劉氏才低聲道:“蘇公子,這法子……能管多久?那畜生若鐵了心要鬧,隻怕……”
蘇長安沉吟道:“伯母,這終究是權宜之計。若是他嗜賭成性,隻怕還會再來。要根除後患……”
他搖搖頭,“難。”
劉氏眼裡閃過一絲厲色,很快又黯淡下去:“我曉得。隻怪我當初眼瞎……”
她攥緊衣角,聲音發顫,“我隻恨……恨那賭坊為何不幹脆打死他算完!”
蘇長安默然。
他何嘗沒想過“一勞永逸”的法子?
以他如今在縣裡的關係,讓個賭鬼悄無聲息消失,並非難事。
可這個口子不能開——一旦開了,往後遇到麻煩,會不會總想著用最狠辣的手段?
有些線,不能跨。
不多時,石岩拿著墨跡未乾的契約過來。
蘇長安仔細看了,條款清晰,無甚漏洞,便爽快按了手印,自己收了一份。
“石先生,”他起身,拍了拍石岩的肩,“為了伯母,也為了你自己,該硬氣時得硬氣。有些框框條條,該破就得破——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石岩若有所思,鄭重頷首。
從石家小院出來,日頭已西斜。蘇長安走在回家的土路上,心裡沉甸甸的。
幫人容易,可要幫人斬斷血緣裡帶的孽債,難。
但願這份虛張聲勢的契約,能替那對苦命母子,掙來幾年安寧時光。
這世道,誰家沒本難唸的經?可日子,總還得往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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