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日,蘇長安幾乎都泡在雲二叔家,幫著搗鼓冰粉和豌豆粉。
搓籽、磨豆、點漿、定形……一道道工序,雲二叔雲二嬸從手忙腳亂到漸漸熟練。
這一日,東西備齊了,蘇長安趕著驢騾車,載著雲二叔兩口子,還有兩桶晶瑩的冰粉、一桶嫩黃的豌豆粉,晃晃悠悠往縣城去。
一路上,雲二叔的嘴就沒停過——不是說話,是上下牙磕碰。手心裡全是汗,搓得老繭都快發光了。
“長、長安……要是沒人買咋辦?”
“要是、要是人家嫌貴呢?”
“萬一……萬一吃出毛病……”
蘇長安哭笑不得,這話一路上聽了不下八遍。
他放緩了車速,溫聲道:“二叔,您就把心擱肚子裡。縣學裡的讀書人,多是講道理的。咱的東西乾乾淨淨、明碼標價,怕啥?您自個兒要是先矮了三分,別人就更瞧不上了。”
理兒都懂,可雲二叔這心,還是懸在嗓子眼。
縣學在縣城南頭,得過了那座老石橋。
他們到時,橋頭空地上已支起了幾個攤子,賣點心的、賣漿水的,煙火氣十足。
雲二叔一見還有別人,那口憋著的氣反倒鬆了一半——有伴兒,不孤單。
停好車,把驢騾牽到寄存處,交了兩文錢。
店家說了,清水管夠,草料另算。
蘇長安瞧著驢騾肚子圓鼓鼓的,便沒再破費。
雲二嬸手腳麻利,早已用小碗分裝了好幾份試吃的冰粉和豌豆粉,紅糖果碎撒得勻勻的,瞧著就招人喜歡。
萬事俱備,隻等散學。
午時剛到,縣學那兩扇厚重的木門“吱呀”一聲開了。
先湧出來的不是穿長衫的學子,而是一群半大不小的書童,一個個腿腳麻利得像踩了風火輪。
有幾個目標明確,直奔熟悉的攤子。
雲二叔張了好幾次嘴,臉憋得通紅,喉嚨裡卻隻發出“嗬嗬”的聲響——在家練了上百遍的“冰粉涼快,解暑佳品”,此刻一個字也蹦不出來。
雲二嬸急得瞪他一眼,正要自己頂上,蘇長安清了清嗓子,氣沉丹田,揚聲喊道:
“冰冰涼、透心爽的冰粉嘞——”
“解暑祛火,滑溜甘甜,十文一碗,先嘗後買!”
“還有頂飽解饞的豌豆粉,八文一碗,兩碗省一文!”
少年嗓音清亮,穿透了嘈雜的人聲。
幾個正東張西望的書童腳步一頓,好奇地圍了過來。
“冰粉?是拿冰做的?”
“這麼熱的天,哪來的冰?”
蘇長安笑著擺手:“幾位小哥,咱這不是冰,勝似冰。是用山裡特有的‘涼粉果’秘法製成,吃了透心涼,還不傷脾胃。旁邊這是豌豆粉,糧食做的,紮實頂餓。不信?您幾位先嘗嘗,不好吃,您把碗扣我頭上!”
這話說得俏皮,幾個書童來了興趣。雲二嬸趕緊遞上試吃的小碗。
幾人接過,狐疑地舀了一勺送進嘴裡。
下一秒,眼睛齊齊瞪大了。
“唔!”
“謔!真涼快!”
“這滑溜溜的……”
其中一個個頭最高的書童反應最快,摸出一錢銀子“啪”按在車闆上:“快!給我裝五碗冰粉,要快!我家少爺怕熱,正等著呢!”
“小哥別急。”蘇長安一邊示意雲二嬸盛粉,一邊勸道,“這冰粉性涼,一次別吃太多。要不……您再搭配兩碗豌豆粉?這個溫和,還能頂餓。”
“成!聽你的!”那書童爽快點頭。
有他帶頭,其他幾個也紛紛掏錢。
這個要三碗冰粉兩碗豌豆粉,那個要四碗冰粉一碗豌豆粉……雲二叔和雲二嬸忙得腳不沾地,收錢、盛粉、澆紅糖水,臉上卻笑開了花。
六個書童提著食盒,心滿意足地走了。
這一下,可吸引了更多目光。
都是在一個院裡伺候人的,誰家少爺吃了啥好東西,轉眼就能傳開。
不一會兒,蘇長安這小小攤位前,竟排起了短隊。
旁邊賣點心、漿水的攤主,眼見著自己攤前的人被勾走大半,臉色漸漸不好看了。
幾人湊在一處,嘀咕幾句,便不陰不陽地朝這邊挪了過來。
雲二叔剛鬆下的心又提了起來。
蘇長安卻似沒看見,轉身從車闆下抽出穆毅送的那個長條木匣,“哢噠”一聲開啟。
裡麵,靜靜躺著一張漆黑沉肅的鐵胎硬弓。
蘇長安將弓取出,拿塊軟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起來。陽光照在弓身上,泛著冷硬的烏光。
那幾個攤主剛走近,腳步便是一滯。為首一個乾瘦漢子硬著頭皮開口:“小、小子!書院門前,你亮這兇器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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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長安頭也不擡,專心擦弓:“這位大叔說笑了。天熱,弓弦怕潮,我保養保養傢夥什,不犯律法吧?”
“你……你手持強弓,在鬧市之中,意欲何為?”另一人色厲內荏地喊。
“哦,”蘇長安這才擡眼,笑了笑,“這弓是貴人所賜,我愛惜得緊,日日都要擦拭。今日陪長輩出來做點小買賣,抽空打理一下,有何不可?”
有人見狀,扭頭就跑去叫巡街的衙役。
雲二叔急得直扯蘇長安袖子,蘇長安卻拍拍他手背,低聲道:“二叔,今日不把這些人鎮住,往後您和二嬸單獨來,怕是要受氣。看我的。”
不多時,四五個衙役匆匆趕來。
領頭的班頭正待喝問,目光落到蘇長安手中那張弓上,又掃過他淡定的臉,氣勢頓時弱了三分。他顯然是知道些內情的。
“蘇……蘇公子,”班頭語氣客氣了不少,“按規矩,城內不可持弓弩行走……”
“差大哥恕罪,”蘇長安拱手,態度很好,“小子不知這規矩。想必您知道,這弓是鎮國公厚賜,不敢怠慢,每日保養是必做的功課。今日實在是……抽不開身。”
他一臉誠懇,“我保證,下回絕不再帶入城。還請通融則個。”
班頭鬆了口氣,忙道:“好說,好說。公子在此做買賣,那是給咱們縣學添方便,隻管安心。”
說罷,目光嚴厲地掃向旁邊那幾個攤主。
那幾人脖子一縮,噤若寒蟬。
“二嬸,”蘇長安轉頭道,“給幾位差大哥盛幾碗冰粉解解暑,記我賬上。”
雲二嬸響亮地應了一聲,手腳麻利地盛了好幾碗。
那聲“二嬸”叫得親熱,聽得幾個衙役心裡又多了幾分掂量——原來是一家人。
冰涼滑嫩的粉一入口,幾個衙役眼睛都亮了。“呼哧呼哧”幾口,一碗瞬間見底。
“爽快!”
“再來一碗!”
連吃兩碗,幾人額頭的汗都消了。
班頭一抹嘴,掏出銅錢:“蘇公子,這錢……”
“幾碗粉,不值什麼,”蘇長安笑道,“幾位差大哥頂著日頭巡街辛苦,就當小子一點心意。日後我二叔二嬸常來,還望各位多照應。”
班頭聞言,也不再推辭,抱拳道:“公子放心!隻要規矩做生意,這南城地界,絕沒人敢生事!”
這話,是說給蘇長安聽,更是說給旁邊那些人聽。
衙役們走後,那幾個攤主變臉比翻書還快,堆著笑湊上來:“蘇……蘇小哥,剛才誤會,誤會!我們也嘗嘗您這神仙粉……”
“好說。”蘇長安也笑,“二嬸,給幾位老闆也盛上。”
一碗粉十文錢,幾人付得痛快,捧著碗灰溜溜回了自己攤位。
這一番動靜,早被許多學子、書童看在眼裡。
連衙役都客氣對待、吃得痛快的東西,還能有差?這下,攤位前徹底火了。
“給我兩碗冰粉!”
“我要一碗冰粉一碗豌豆粉!”
“別擠別擠……”
不到半個時辰,兩桶冰粉、一桶豌豆粉,賣得乾乾淨淨。
後來的人隻能看著空桶惋惜。
蘇長安連連拱手:“各位對不住,今日頭一回,備得少了。明日我們一定多備些,還是這個時辰,這個地方!”
人群這才漸漸散去。三人正收拾著,一個穿著乾淨短褂、管事模樣的人笑著走了過來。
“小兄弟,生意興隆啊。我是縣學飯堂的張管事。”他開門見山,“你這冰粉和豌豆粉,我們飯堂也想每日定一些,你看如何?”
蘇長安略一思索,坦誠道:“張管事,豌豆粉好說,要多少我們盡量供。隻是冰粉……原料是山裡野果,收起來靠天吃飯,不敢保證每日都有足量。”
“無妨,”張管事很爽快,“有多少要多少。價錢嘛,就按你們賣的價,冰粉十文,豌豆粉八文,如何?”
“那不成,”蘇長安搖頭,“您一次要得多,哪能按零售價。這樣,這一桶約莫一百五十碗,冰粉給您算一桶一千三百文;豌豆粉一桶算九百文。您看合適不?”
張管事臉上笑意更真了幾分:“小兄弟是個爽快人!那就說定了,每日盡量要一桶冰粉、兩桶豌豆粉。我巳時末派人來取,可行?”
“行!”蘇長安一口應下。
送走張管事,雲二叔和雲二嬸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裡壓不住的興奮。光飯堂這一單,每日就有三千多文穩當進項,再加上零賣……
“長安,這、這真是……”雲二叔搓著手,話都說不利索了。
“二叔,這才剛開始呢。”蘇長安笑著把空桶搬上車,“您和二嬸先回村,趕緊準備明天的料。我去趟我令泉叔那兒,看看能不能收到‘鬼燈籠’,再去碼頭我舅媽鋪子轉轉。晚上我跟令泉叔的車回去就成。”
“哎,好,好!”雲二叔如今對蘇長安是言聽計從。
驢騾車吱呀呀往回走。
半道上,蘇長安跳下車,目送著雲二叔兩口子趕著車,消失在塵土飛揚的土路盡頭。
車上,隱隱約約還能傳來雲二嬸壓低的、喜悅的說話聲。
蘇長安轉過身,背對著漸沉的夕陽,朝縣城裡走去。
山風帶來遠處炊煙的氣息,混著方纔冰粉殘留的一絲清甜。
這縣學門口的石頭地,今日被他們的汗水浸潤過,往後,或許會成為雲二叔一家嶄新的立足之地。
日子就像那碗冰粉,瞧著清澈簡單,內裡卻自有沁人心脾的甜,和支撐人走下去的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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