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十,天剛透亮,二道嶺村就醒了。
通往學堂的土路上,漸漸熱鬧起來。
大的牽著小的,哥哥領著弟弟,一個個小人兒背著家裡新縫的書包,裡頭裝著筆墨和乾糧,臉上帶著點怯生生的興奮,像一群被趕上新路的小羊。
辰時末,學堂那兩扇厚重的木門“吱呀”一聲,緩緩合攏。
門後,站著個腰桿挺直、獨眼的老漢——蘇大勇。
年輕時在邊軍裡吃過糧,受過傷,瞎了隻眼,瘸了條腿,回村後一直寡言少語地活著。
前些年不知從哪兒抱回個瘦小的男娃,說是故人之子,爺孫倆相依為命。
建學堂時,老漢揣著攢了許久的幾百文錢,一瘸一拐找到蘇長安,臉漲得通紅:“安小子,我……我沒力氣壘磚,這點錢,給先生們買點茶葉子……”
蘇長安沒收他的錢,隻讓他揹來一袋糧食給幹活的人加餐。
等學堂建好,便把這看守門戶的差事給了他。
“蘇爺爺,”蘇長安把一串沉甸甸的鑰匙放在他手心,“這大門,日出開,日落鎖。裡頭的孩子,不到放學的點,一個也不能放出來。外頭的人,除非有正經事,誰也不許隨便進——就是孩子爹孃來了,也得按規矩,在門外頭等。這差事,要緊。”
蘇大勇那隻獨眼亮得驚人,他用粗糙的手緊緊攥住鑰匙,另一隻手把胸脯拍得砰砰響:“安小子,你放心!這門,有我守著,蒼蠅都別想胡亂進出!”
學堂裡頭的事,蘇長安沒多插手。
他把章程跟幾位先生定好,便放手讓他們去管。
村正家的小兒子蘇令瑞主動留在學堂裡幫忙打雜,跑前跑後,格外上心。
蘇長安笑他:“令瑞叔,您這‘後勤主任’當得稱職。”
蘇令瑞撓頭笑:“我這點心思,瞞不過你。我是想……跟在幾位先生身邊,耳濡目染,興許還能撿起點書本,明年……再去試試。”
“這是好事。”蘇長安拍拍他肩膀,“若有需要,家裡隨時能幫襯。”
蘇令瑞卻搖頭:“家裡如今寬裕,我爹說了,我想讀,隨時供。是我自己心裡沒底,想先跟著學學。等秋後看看,再說。”
學堂上了正軌,蘇長安的心思便轉到了今年的營生上。
這日晚飯,一家人圍坐,蘇長安清了清嗓子:“爺,爹,幾位叔叔,咱家今年的事,得提前分派分派。”
祖父“吧嗒”著旱煙,點頭:“你說。”
頭一件,是地裡的活。”蘇長安看向父親,“爹,今年春耕夏收,咱家那百十畝地,光靠自家人,指定忙不過來。我的意思,該僱人就僱人,該用牲口就用牲口。這部分的花銷和安排,爹您全權做主。家裡的人手,今年恐怕幫不上您多少了。”
父親眉頭習慣性地皺起:“僱人……那得花多少……”
“爹,”蘇長安打斷他,“光是新開那八十畝荒地,咱自家能伺候過來?當初開荒時咱就說了,往後得靠僱工。這筆錢,不能省。”
見父親還在猶豫,蘇長安又道:“等夏天農閑,我還想托豐大哥弄些好果樹苗,再買下一兩座荒山種上。這些事,都得靠爹您來張羅。您可是咱家的‘大地主’。”
聽到“大地主”三個字,父親臉上繃緊的線條鬆了鬆,到底沒再反對。
“第二件,”蘇長安看向三叔和祖父,“木匠活今年隻多不少。爺爺和三叔還得受累。等到五月,蚊香工坊開起來,需要大量的竹盒,這也得提前預備。”
“第三件,是工坊。”他轉向四叔四嬸,“四叔四嬸得幫我管著工坊這一攤。四嬸如今有身子,重活千萬別沾,動動嘴、管管賬就成。”
四嬸摸著尚未顯懷的小腹,笑著點頭。
“我自己嘛,”蘇長安最後道,“就山上轉轉,看看還有沒有別的門路。另外,我還想在縣裡開個鋪子。”
“開鋪子?”祖父擡眼。
“嗯,開個收山貨的鋪子。”蘇長安解釋,“常年收艾草、榆樹皮、臭芙蓉這些做蚊香的料,夏天收蘑菇,秋天收鬆子、闆栗,冬天也能收木材。有了固定鋪麵,一來方便,二來也能讓更多鄉親知道往哪兒送,價錢也透明。”
祖父沉吟:“這鋪子,你想讓誰去盯著?”
“原本想讓四叔四嬸去,可四嬸如今不方便。”蘇長安道,“我想著,讓二爺爺家的令泉叔去。令泉叔讀過兩年書,算賬看門沒問題。”
祖父卻搖搖頭:“你令泉叔……怕是難。你二奶奶為他的親事,愁得頭髮都白了。他自個兒不願出門,你二爺爺恐怕也捨不得放他走遠。”
蘇長安一愣:“令泉叔今年也20了吧,去年不是就說準備給令泉叔相看呢嗎?沒成還是咋的了?”
四叔嘆了口氣,壓低聲音:“令泉早年相看過一個姑娘,兩人都中意。可那姑孃的爹不是東西,暗地裡收了兩份聘禮……事情鬧開,姑娘沒臉見人,投了河。從那以後,令泉就像變了個人,再也不提親事,也不大愛出門了。”
屋裡靜了一瞬。蘇長安想起令泉叔平日裡沉默少言、偶爾恍惚的樣子,心裡不是滋味。
“要是這樣,”他緩緩道,“更該讓令泉叔出去走走,忙活起來。人一閑,就容易往牛角尖裡鑽。有點正事牽掛,見見不同的人,興許慢慢就能把那坎兒邁過去。”
幾位長輩互相看看,都覺得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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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磕了磕煙袋:“成,這話我去跟你二爺爺說。長安,鋪麵的事,你先跟你四叔去縣裡瞧瞧,定下來再說。”
正說著,外頭傳來一陣喧鬧——下學了。
長青像陣風似的卷進院子,書包往石磨上一甩,嘴巴就停不下來了:
“大哥!學堂可大了!窗子明晃晃的!先生念書的聲音跟唱歌似的……就是坐得我屁股疼!”
長寧跟在後頭,小聲補充:“先生那是吟誦,不是唱歌。還有,你屁股疼是因為你老扭來扭去。”
長青不服:“我沒扭!是闆凳硬!”
小長山最後一個進門,悶聲不響,徑直鑽進屋裡。
不一會兒,裡頭就傳來他磕磕絆絆、卻格外認真的誦讀聲:“急就奇觚與眾異,羅列諸物名姓字……”
三叔聽著屋裡屋外的動靜,搖搖頭,笑了:“看來,咱家也就長山這塊料,是正經往書本裡鑽的。”
母親端菜出來,接話道:“能有一個肯鑽的,就是祖上燒高香了。你看村裡,哪家不是雞飛狗跳的?狗蛋他娘剛才還說,問她娃學了啥,娃就記住中午那碗肉片湯香!”
一家人聽得都笑了。
這光景,怕是在村裡許多戶人家上演著。
新鮮,熱鬧,也透著樸實的盼望。
第二日,蘇長安和四叔去了縣城。
牲口集市附近,他們看中了一個舊倉庫改的大院子。地方寬敞,屋舍結實,後院能栓牲口、停車馬,雖有些舊,但拾掇拾掇就能用。
原主急著出手,幾番討價還價,最終以三百六十兩成交。
寫契時,蘇長安堅持寫了四叔的名字。四叔急得要跳腳:“這、這不成!哪能寫我?”
“四叔,”蘇長安按住他,“這鋪子本就是收山貨用的,往後進貨、出貨、定價,都得您來拿主意。要不是四嬸有孕,本就該是您來管。寫您的名,天經地義。將來若這院子不夠用,或是想搬到碼頭那邊去,都由您決斷。”
四叔看著契書上自己的名字,愣了片刻,深吸口氣,重重點頭,把那契紙仔細摺好,揣進懷裡最貼身的兜。
回到村裡,令泉叔已在蘇家等著了。
他搓著手,有些侷促:“長安,收山貨……我一個人怕是忙不過來。”
“我曉得,”蘇長安給他倒了碗水,“您想帶誰去搭把手?”
令泉叔想了想:“陳嬸子家的栓子吧。那孩子實誠,手腳也利落,家裡就他娘帶著他和一個妹子,日子難。他也沒去學堂。”
“成。一個不夠,至少得兩個。”
令泉叔又琢磨了一會兒:“那……四木子行不?他二哥二嫂雖然……但四木子人老實,跟我一塊兒長大的。”
蘇長安笑了:“行,就他們倆。工錢嘛,您一個月一兩銀子,他們倆一個月五百文。另外,收上來的蚊香料,每十斤,你們三人各得一文錢提成。您今天就去問問,要是願意,明天一早跟我進城,還得買牲口、買車、打掃院子,事兒多著呢。”
令泉叔原本覺得工錢給高了,可見蘇長安神色篤定,知道他都盤算好了,便不再多話,轉身就出門找人去了。
傍晚,蘇長安去看了趟正忙活的三嬸。問了問鴨蛋的事情。
三嬸肚子已微微隆起,坐在院裡做小孩的衣服,臉上帶著溫婉的笑:“鴨蛋的事順當著呢,天然居的何掌櫃親自去林家、趙家簽了契,如今兩村養鴨的人家更多了,供得上。前幾日你二舅來,也說姥爺那邊一切都好,讓你別掛心。”
“沒在契約上讓人拿捏吧?”蘇長安不放心地問。
“哪能呢,”三嬸笑,“都是請村正和族老們過了眼的,公道得很。”
她想起什麼,又道,“對了,咱們村正和幾位族老,好像去大河村看鴨仔去了。估摸著是商量村裡合辦鴨場的事。等他們回來,你再去細問問?”
蘇長安點頭:“是我忙糊塗了,一直沒顧上去看。都是好事就成。”
從三嬸院裡出來,日頭已西斜。
蘇長安沒回家,信步往村東走。
遠遠便看見一片熱火朝天的工地。
新的工坊正在祖父的指揮下平地起架,地基打得結實,樑柱立得筆直。
叮叮噹噹的敲打聲、漢子們的吆喝聲混在一起,透著股紮實的幹勁。
蘇長安先前還擔心農忙前招不到人,祖父卻道:“放心,一天就幹那幾個時辰,工錢又現結,想來的人多著呢。實在不夠,去上水村喊一聲,他們地少,天黑都能把活兒幹完。”
夕陽的餘暉給忙碌的人群鍍了層金邊。蘇長安站在坡上,望著眼前景象。
春風吹過,帶來泥土和新木混合的香氣。
一件件事,像一顆顆種下的籽,在這山村的春天裡,各自紮下了根,靜待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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