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昨天欠下的一章……)
蘇長安把“快餐鋪子”的章程細細說了一遍,屋裡幾位長輩聽得入了神,各自在心裡盤算。
四舅媽先開了口,臉上帶著點不好意思的笑:“長安,你這主意聽著是好,可……四舅媽這做飯的手藝,自家吃吃還行,開店怕是撐不起場麵。”
“舅媽,您這話可不對。”蘇長安笑著擺擺手,“咱開的不是大酒樓,是碼頭上讓人吃飽肚子的實惠鋪子。來的多是趕船、扛活的苦力,圖的是油水足、分量大、吃得快。味道隻要過得去,鹹淡調好了,就成!您在家多練練大鍋菜,準行。”
姥爺、祖父和四舅也跟著問,租鋪麵要多少錢、一天備多少菜、店裡怎麼擺、人手怎麼安排……蘇長安一一答了,有些細節他也沒經驗,隻道“咱們邊做邊琢磨”。
這一聊就過了晌午。四舅媽吃了姑姑做的飯,連連誇:“還是小梅手藝好!這味兒,館子裡都吃不著。”
蘇長安笑道:“舅媽真想開鋪子,正好跟我姑多商量商量怎麼做大鍋飯。大鍋飯和家裡還是有些不一樣的。
回頭您和四舅先去碼頭轉轉,看看鋪麵。有合適的先租下來,錢不夠家裡有,實在相中了,買下來也成。”
祖父在一旁點頭:“親家,長安說得是。用錢用人,隻管開口。”
姥爺心裡踏實了,臉上笑出深深的褶子:“成!我們回去再合計合計,到時候少不了要麻煩親家。”
“自家人,說啥麻煩!”祖父舉杯,“吃菜吃菜,再聊菜可涼了!”
飯後,姥爺一家沒多留,趕著回村商量去了。
蘇家的日子又回到了老節奏——收木材、燒炭,周而復始。
進了二月,蘇長安發了話:“木材收到今兒個為止,今年秋天再收。燒完這最後一窯,炭也不燒了。”
父親一聽就急了:“這才二月!炭正賣得上價,說不燒就不燒了?”
蘇長安樂了:“爹,歇歇還不好?咱家房子得翻修了,這工坊往後專用來燒炭,還得另起個大工坊,夏天做蚊香。村裡建學堂的事也得張羅起來,哪樣不要工夫?”
聽他一樁樁數,父親臉色越來越沉——都是花錢的營生。
“您別愁,”蘇長安寬慰道,“這回出的炭比年前還多,加上豐大哥上回欠的,少說能進賬一萬多兩。這錢,夠咱們可勁兒花一陣了。”
父親瞪他一眼,沒再吱聲,可那眼神分明在說:你小子就會糟踐錢!
二月初四,最後一窯炭熄了火。
炭塊烏黑油亮,堆滿了大半間屋子。
沒燒完的木料也歸置整齊,等著豐九思來。
當晚,蘇長安去了村正家,商量建學堂的事。
地方他想好了——竹林溪南麵那片荒地,少說有十畝地,敞亮。
村正有些猶豫:“那兒是不是偏了點?要不挨著祠堂找塊地?”
“九爺爺,不遠。”蘇長安道,“既是上學,就得有上學的規矩。總不能想回家就回家。
而且那塊寬敞,娃娃們也可以跑跑跳跳,也能養養體格。真有讀書的苗子,往後也得送縣裡、州府去,不差這幾步路。”
村正想想也是,又問:“束脩咋收?外村的娃收不收?”
蘇長安回答道,“本村的孩子,一季收五百文;外村的,收一兩。農忙、節慶該放假就放假。
平日上學嘛,辰時末開始,到午時四刻散學;未時兩刻再開課,到酉時初刻放課。”
(註:辰時末約8:30,午時四刻約12:00;未時二刻約13:30,酉時初刻約17:00。)
村正聽得連連點頭:“成!我明日就開大會,把這事定下來!”
蘇長安又道:“還有樁事得請教您——我想把家裡房子擴建翻修,照著城裡三進院子的樣式來,不知可犯忌諱?”
村正撚須沉吟:“若是青磚瓦房,不起飛簷、不建亭台樓閣,院子再大也不算逾矩。
何況你身上還有軍方的名頭……穩妥起見,去縣衙報備一聲更妥,將來院裡想添個涼亭、魚池,也方便。”
“謝謝九爺爺指點!”蘇長安心裡有數了。
第二天,曬穀場上聚滿了人。
村正把蘇家要出兩千兩建學堂的事一說,底下“嗡”一聲就炸開了。
這事兒傳了有些日子,可真從村正嘴裡說出來,分量還是不一樣。
“靜一靜!”村正提高嗓門,“這是咱村的大事!蓋學堂,家家得出力!咱們爭取一個月內,把學堂立起來!”
“必須的!”
“給娃娃念書,不要工錢也幹!”
鄉親們響應熱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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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正開始分派:陳二叔公帶人做前期清理,胡家族長鬍大林去訂磚瓦,祖父蘇正峰備木料、做樑柱桌椅。
蘇長安站上前,朗聲道:“各位叔伯,這兩千兩是底數,隻要用在正地方,不夠了,隨時來找我蘇長安!另外,我家房子也要翻修,到時候還得勞煩大家搭把手!”
“長安你放心!”
“隨叫隨到!”
正說著,長茹小跑著擠進來,扯蘇長安袖子:“大哥,豐老闆來啦!”
蘇長安朝鄉親們拱拱手:“家裡有客,我先回去。學堂的事,我家既開了口,必定有始有終!”
院裡,豐九思正端著茶碗,見蘇長安進門,笑著起身:“蘇老弟,可算回來了!”
兩人寒暄幾句,豐九思將茶碗往桌上一擱,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聲:“老弟,最近可聽到風聲?你那兒弄出來的牙刷牙粉,如今在洛州、關中一帶,已是這個——”
他比了個拇指,“緊俏得很!我看吶,要不了多久,咱們這地界也該有了。”
蘇長安眉眼舒展開,笑道:“那是好事。這麼看來,我自家做些用用,總不算犯忌諱了。”
豐九思瞧他這坦蕩模樣,心裡最後那點疑影“啪”地落了地——果然是他!
臉上笑容更盛,帶了幾分感慨:“老弟你是不知道,如今洛州城裡,一套上好的牙刷牙粉,抵得上尋常人家半年的嚼穀,就這,還未必買得著!”
“豐大哥若不嫌棄,我回頭讓人做幾副好的,給您送去。”蘇長安說得隨意,又補了句,“不過這生意我是不能沾了,方子既給了穆公子,便得守信。”
“明白,老哥都明白!”豐九思哈哈一笑,拍了拍他胳膊,隨即又嘆了口氣,“隻是這等好買賣……瞧著實在眼熱啊。”
蘇長安見他神色,心念微動,緩聲道:“這生意要做大,終歸得靠四通八達的商隊。穆公子那邊,是自建車隊,還是尋各家合作,我不好揣測。不過——”
他頓了頓,看向豐九思,“豐大哥若真有興趣,待日後有了機緣,我或可代為牽個線。蜀州這片的生意,豐家根基深、門路廣,自是上佳之選。隻是我人微言輕,成與不成,卻不敢打包票。”
豐九思聞言,神色一肅,立刻拱手:“蘇老弟,有這句話,便是天大的情分!無論成事與否,我豐九思——連同豐家,都記在心裡!”
“豐大哥言重了。”蘇長安擺擺手,又道,“還有一樁——牙粉所需藥材,蜀州頗豐。若屆時穆公子需人代為製作,豐大哥或也可接下這活。雖則賺的是些辛苦錢,但勝在穩妥、長久。”
這話裡的意味更深了。
豐九思深吸一口氣,竟起身朝蘇長安鄭重一揖:“老弟……若能玉成此事,豐家必不忘大恩!”
蘇長安連忙扶住他:“豐大哥快別如此。咱們打交道這些時日,您從未因我是莊戶出身而有半分輕看。將心比心,我是真心想交您這個朋友。朋友之間,互相搭把手,不是應當的麼?”
豐九思直起身,定定看了蘇長安片刻,臉上慣常的圓滑笑意斂去,隻剩一片誠摯。
他擡手,輕輕握拳在自己心口按了按,沉聲道:“豐九思不敢妄代家族,但在此對老弟說一句:你這個朋友,我認了。往後有事,隻管開口。”
蘇長安笑了,也擡手回了一禮:“好!”
兩人相視一笑,先前那點生意場上的試探計較,此刻皆化在了這聲“朋友”裡。
豐九思重新落座,語氣鬆快了許多:“說定了!對了,接下來這段時日,老弟有何打算?炭還燒麼?”
“炭先歇了。”蘇長安給他添上茶,“村裡要建學堂,家裡老屋也得翻修,工坊還得擴建,一樁樁都得張羅。說到這,還真有件事要麻煩豐大哥——”
他頓了頓,道:“學堂建起來,總得有先生。我想托您幫忙留意,尋幾位家境清貧、品行端正的讀書人,不拘是童生還是秀才,來村裡給娃娃們啟蒙。束脩嘛,暫定一月五兩,吃住全包,米麪油鹽都由村裡出。”
豐九思聽著,眼裡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欣賞:“建學堂?這是大善舉!找先生的事包在我身上。不瞞老弟,豐家族大人多,旁支裡刻苦讀書、卻因家貧難以寸進的子弟,也不少。舉人老爺我請不動,但尋幾位紮實的秀才、童生,絕無問題。”
“那便先謝過豐大哥了!”蘇長安舉了舉茶碗。
“客氣!”豐九思爽朗一笑,仰頭將茶飲盡。
兩人又聊了幾句,便去看炭。
倉房裡堆得滿滿當當,這回三等炭和竹炭佔了大頭,足有一萬五千多斤,一等炭和果木炭少些,但成色依舊極好。
豐九思看得心花怒放,當場結清貨款,連同上回欠的,一共一萬兩千五百兩雪花銀。
臨行前,他鄭重贖回那枚玉佩,拱手道別。
送走豐九思,蘇長安回到院裡。曬穀場的大會早已散了,可村裡那股熱乎勁兒還沒散,不少人聚在竹林溪南頭比劃議論,彷彿已經看見了青瓦白牆的學堂。
蘇長安站在自家老屋前,環顧這住了兩輩子的院子。屋瓦舊了,牆皮也有些斑駁,可每一處都留著過往忙碌而踏實的痕跡。
他心裡漸漸有了譜——先緊著把姑姑家的新房蓋妥帖,讓一大家搬過去也好地方住。
推倒重來,固然徹底,可那些舊梁木、老門框裡,攢著多少風雨和溫情?
或許,在原來的根基上,讓它一點點長成更寬敞、更亮堂的模樣,纔是更好的法子。
春風拂過院角那棵老槐樹,枝頭已冒出星星點點的嫩芽。
蘇長安深吸了口氣,空氣裡混著泥土的潮潤和遠山隱約的花香。
舊火已熄,新事方興。這日子,就像院裡的炭,看著是沉靜的黑色,內裡卻蘊著綿長不絕的暖意,和源源不斷的新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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