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家的日子,每天都在井然有序的進行著。
四叔守著院門收山貨,過秤、付錢,賬本記得密密麻麻。
大姐和姑姑在竈間忙活,大鐵鍋裡的栗子、榛子嘩啦嘩啦翻著身,甜焦氣飄出老遠。
父親天天泡在半坡頭那片新墾的荒地裡,跟著僱工們一起掄鎬頭。
祖父和三叔則專心給姑姑的新家打傢具——門窗、床櫃、桌椅,木頭屑在日頭下金粉似的飛揚。
蘇長安也沒閑著。
他找了靠山村一個老鐵匠,比劃著做了把結實的鐵架子彈弓,又買了小半袋鐵珠子當彈丸。
牛筋是上水村郝村正送來的,老獵戶存的陳年好筋,綳在鐵架子上“嗡”一聲悶響,勁道十足。
前前後後花了二兩銀子,蘇長安摸著彈弓愛不釋手。
在家對著老樹墩練了兩天準頭,第三天他就拿著彈弓進山了。
頭回開張,運氣不賴——兩隻肥野雞、一隻灰毛兔子,還撿了一窩野雞蛋。代價是丟了四顆鐵珠子,心疼得他直咂嘴。
回程時,他順手放倒棵枯樹,削掉枝杈,往肩上一扛,晃晃悠悠下山。
對蘇長安這“扛樹”的砍柴法,村裡人從最初的瞠目結舌,到如今已見怪不怪。反正他扛的都是枯死的,不壞山林,也就沒人說閑話。
進了十一月,豐九思又來拉了一趟山貨,留下了380兩銀子就匆匆的離開了。
蘇家上下變得更忙了,因為四叔的好日子近了。
四叔和陳姨這門親事,坎坎坷坷走了四五年,今年總算要修成正果。
原定十月底,可翻爛了黃曆也沒挑出妥帖日子,最後定在十一月初八。
打從進了十一月,四叔那間早備好的新房就成了全家焦點。
祖母一天能溜達過去瞧三回,窗欞有沒有灰、牆皮幹透沒、炕燒得熱不熱……
娘親和三嬸也常結伴去,摸摸被子厚薄,看看窗花貼沒貼正。
山貨這邊,闆栗、榛子這些好摘的,已近尾聲。
如今還能收上來的,主要是鬆子。可摘鬆塔得爬高樹,險得很。
蘇長安每回見來賣山貨的鄉親,都不忘叮囑:“一定搭伴去!互相有個照應!安全最要緊!”
怕什麼來什麼。十一月初六晚上,蘇長安剛洗完腳,本家的慧娘嬸子哭哭啼啼找上門,說她男人大柱進山摘鬆子,天擦黑還沒回。
“他跟誰去的?去哪兒了知道不?”蘇長安一邊套鞋一邊問。
慧娘噎了一下,聲更小了:“他、他一個人去的……沒搭夥。就說昨兒瞧見一片好鬆林,今兒個準能摘不少回來……”
村正聞訊趕來,聽完直跺腳:“胡鬧!說多少回了不準單人進山!”
慧孃的公公婆婆也追了來,二話不說,指著兒媳就罵“喪門星”、“晦氣”,上手要打。
“行了!”蘇長安提聲一喝,院裡靜了靜。
他看向那對老夫妻:“現在找人大柱叔要緊,別的等人回來再說。”
那老太太還不依不饒,張嘴又要罵。
蘇長安皺了眉:“你家那點事,村裡誰不清楚?自己偏心偏到胳肢窩,小兒子遊手好閒,天天盯著老大一家刮油水。但凡你們當爹孃的像點樣,大柱叔至於單人進山冒險?”
他語氣不重,話卻硬。
老頭臉漲成豬肝色,要反駁,蘇長安已轉身安排:“三叔,你去請令武叔、令田叔,挨家問問今兒誰進山了、往哪個方向。我準備火把乾糧,兩刻鐘後北山腳集合。多叫些人,夜裡進山,人多才穩妥。”
他又看向村正:“九爺爺,這種偏心眼、攪得家宅不寧的,族裡該管管了。別總說‘各家事’——一家丟臉,全族跟著臊。等找著人,您看著辦。”
村正沉沉點頭:“先找人。”
火把連成長龍,蜿蜒進山。
一個多時辰後,在一片老林外,眾人隱約聽見野獸低吼。
蘇長安讓大家把火把聚攏,高聲道:“都警醒點!但願大柱叔在樹上!”
火光果然引來了回應——不遠處一棵老鬆樹上,傳來嘶啞的喊聲:“這兒!我在這兒!”
是蘇大柱!人沒事!可樹下……影影綽綽,竟晃著兩大團黑影。
是熊!看身形,還是兩大隻。
蘇長安握緊腰間鐵鞭,低喝:“火把往前!邊走邊撿柴,堆火堆!野獸怕火,咱們用火圈逼過去!”
眾人依言,舉著火把緩緩推進。
在距那熊五六十步處停下,迅速點燃帶來的柴捆。火焰騰起,照亮半邊林子。
那兩隻熊非但沒退,反而被激怒,昂頭髮出沉悶的咆哮。
蘇長安心一沉——耗下去,火總有滅的時候。
“長安,別過去!”三叔急得拽他。
蘇長安拍拍三叔的手,抽出鐵鞭,獨自走出火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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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得不快,一步步,穩得像丈量土地。鐵鞭拖在身後,刮過碎石枯枝,沙沙作響。
那兩隻熊明顯躁動起來。
其中一隻後退兩步,喉嚨裡發出不安的嗚咽,突然轉身,“嗷”一聲鑽進了密林。
另一隻卻紅著眼,人立而起,狂吼著直撲過來!
蘇長安不閃不避,雙手掄起鐵鞭,迎著拍來的熊掌狠砸上去!
“哢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黑熊慘嚎,另一掌又至。蘇長安旋身,鐵鞭如影隨形,再次擊中!
第二聲脆響。黑熊兩掌俱廢,暴怒之下,整個身軀人立著猛壓下來。
蘇長安一躍而起,淩空揮鞭,用盡全身力氣,照準那顆碩大的頭顱劈下——
“砰!”
血花混著腦漿迸濺。黑熊轟然倒地,抽搐兩下,再無聲息。
火堆邊一片死寂,直到蘇長安抹了把臉上的血,回頭道:“還愣著?接人,拾掇戰利品,這地方不能久留。”
眾人這才如夢初醒,忙不疊去接樹上的蘇大柱,又七手八腳把那頭壯碩的黑熊捆上木杠。
回村已是後半夜。
可幾乎家家都亮著燈——進山找人的家屬沒睡,擔心的鄰裡也睡不著。
見隊伍扛著黑熊回來,又聽了事情經過,再看蘇長安那一身血,所有人眼神都變了。
村正啞著嗓子道:“人平安就好。都散了,明兒再說。”
蘇長安到家,娘親眼眶通紅,卻忍著沒落淚,隻推他去清洗。
祖父把三叔留下細問,父親也默默坐在一旁聽著。
“長安是喜歡打獵,還是逞能?”祖父問。
“不是逞能,”三叔搖頭,“回來路上他說了,靠蠻力搏命是最蠢的。家裡如今不缺吃穿,他不會往深山裡鑽。這孩子……心裡有數。”
祖父和父親對視一眼,都鬆了口氣。“有本事是好事,不逞強更是好事。”
祖父緩緩道,“老二,你也別多說他了。我看,長安懂輕重。”
第二天早飯桌上,蘇長安對四叔笑道:“四叔,這熊皮,算侄子提前送您的新婚賀禮。不過今兒給不了,我得拉去縣城,找人熟皮子,最好能硝好,冬天鋪著才暖和。”
四叔連忙擺手:“你自己留著!這好東西……”
“說給您就給您了。”蘇長安笑嘻嘻的,“我想著,熊肉送給穆公子那邊,既是禮,也順道請他們幫忙熟皮子。您看成不?”
祖父沉吟片刻,點頭:“該這麼辦。關係是處出來的。若穆公子看上這皮子,給了他也無妨。”
飯後,蘇長安套車拉著黑熊進城。
按穆毅給的地址尋去,拿出穆毅送的那塊玉佩。
沒一會兒,門開了。
開門的是段五叔——第一次見穆毅等時候,身邊的那位軍士。
段五叔繞著黑熊看了一圈,目光在那粉碎的頭骨上停了停,擡眼問:“蘇公子,你這力氣……到底有多大?”
蘇長安憨笑:“沒仔細稱過,千把斤的東西,扛起來走幾步大概行。”
段五叔眼底掠過一絲光,忽然道:“蘇公子,可想過從軍?”
蘇長安搖頭,笑容誠懇:“段五叔,我胸無大誌,就樂意守著家,看著親人平平安安,吃飽穿暖。軍中……不合適我。”
段五叔哈哈大笑,拍了拍他肩膀:“人各有誌,強求不得。你能在家裡為軍中琢磨那些物件,一樣是貢獻!這皮子交給我,半個月後來取,保管給你弄得妥妥帖帖。”
事情辦妥,蘇長安順道在縣城大採購一番——四叔成婚,家裡要添置的東西多著呢。等他大包小包回到村,已是下午。
剛進院,就見大柱叔和慧娘嬸子等在那兒,提著半籃子雞蛋、一塊臘肉。
見蘇長安回來,大柱叔上前就要鞠躬,被蘇長安一把扶住。
“大柱叔,昨晚不說好了麼,本家親戚,不說這些。”
“不光是昨晚的事,”大柱叔眼睛有些紅,“是謝謝你替慧娘說話,謝謝你……讓我能分家單過。”
蘇長安一愣。
等大柱夫婦千恩萬謝走了,他才從娘親那兒聽說原委:原來村正真把他的話聽進去了。今兒一上午,族長和幾位族老把村裡那幾戶鬧得雞飛狗跳的人家叫去,好一頓說道。
村正還搬出了律法,明明白白講了“父不慈,子可不孝”的道理。
有幾家趁這機會,乾脆利索分了家。
像大柱叔家,分了六畝地、三兩現銀,帶著妻兒住回老屋。
雖說得的不多,可到底能從那個偏心眼的家分出來,往後日子是自己掙的,大柱叔走路都帶風。
蘇長安聽著,半晌沒說話。他走到院門口,望著夕陽下炊煙裊裊的村落,孩子們追跑打鬧,歸家的漢子扛著農具說笑,婦人倚門喚兒吃飯……
好像有什麼東西,在他沒留神的時候,已悄然破土,正在這片他珍視的土地上,默默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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