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家兄弟在蘇家吃了一頓紮實的晌午飯,心滿意足。
穆毅抹抹嘴,笑道:“蘇兄弟,我知道你今年賺了錢,可也不用這麼破費。用了這老些糖,得多費錢?下回多切點肉就成!”
蘇長安也笑:“穆大哥,這糖是自家熬的,不值幾個錢。”
“自家熬的?”穆毅來了精神,“你會熬糖?用啥熬的?咱們這兒可沒甘蔗。”
“用蘆粟,”蘇長安實話實說,“就是山裡的甜杆子。出糖少,一百斤也就能出五六斤,樣子也沒鋪子裡的白凈。”
一直沉默的穆威擡眼:“蘆粟也能熬糖?”
“野生的行,甜。地裡種的那種主要是要黏米,不太甜。”蘇長安解釋,“我試過村裡人種的,不行。”
穆威沉吟片刻,道:“這用蘆粟熬糖的法子……蘇兄弟可否割愛?”
蘇長安爽快點頭:“這有啥,大公子想要,我讓四叔把方子寫下來就是。”
“價錢……”
“可別!”蘇長安連忙擺手,“兩個方子五百兩,已經太多了。我看重的不是錢,是您那句話。”
穆威看著他,忽然笑了,笑容裡帶著認真:“我穆威說話,一個唾沫一個釘,你放心。”
他頓了頓,又道:“我打算在縣城設個點,試著熬秋梨膏,也找人收些野生蘆粟製糖。往後有事,你可去那裡尋人。”
飯後,四叔仔細寫下方子。穆威收好,留下五百兩銀票,告辭離去。
當晚,蘇家開了個小會。祖父把銀票往桌上一放:“這回的錢,不按老規矩分了。你們每房拿二十兩,長安辛苦,單獨拿五十兩。剩下的留在公中——開荒買地、僱人幹活,用錢的地方多。”
說完後,不管眾人的意見,這事兒直接就定下了。
而後,祖父拿起銀票看了看,又搖頭:“這紙片子,總覺得不踏實。過兩天得去縣城換成實實在在的銀子。”
第二天,蘇長安背著背簍上山摘闆栗、榛子。
鬆塔還沒落,掛在老高的鬆樹頂上。
蘇長安試了試爬樹——他力氣是大,可爬樹講究的是巧勁。他抱著樹榦一使勁,“哢嚓”一聲,胳膊粗的樹杈斷了,人也差點摔個屁股墩。
算了。
蘇長安拍拍身上的灰,放棄鬆子,專心撿闆栗和榛子。
下山時,草叢裡忽然撲稜稜飛起隻野雞,肥嘟嘟的,轉眼就鑽沒了影。
遠處還有野兔一閃而過。蘇長安提著鐵鞭追了兩步,隻能幹瞪眼。
弓箭是管製品,不能碰。弩更不行。
他琢磨半天——對了,彈弓!可這年頭沒橡膠,用啥做皮筋?
回家路上,他一直想著這事。
一到家,他就把闆栗、榛子倒出來,找姑姑商量炒製。
怎麼用糖炒,怎麼給榛子開口,鹹甜口味怎麼調……蘇長安邊說,姑姑邊記,眼裡閃著光。
“我試試!”姑姑挽起袖子就忙活起來。
一下午,竈間煙氣繚繞,甜香混著焦香。
等出鍋時,栗殼油亮,榛子開口處掛著糖霜,瞧著就誘人。
蘇長安嘗了一顆糖炒栗子,又香又糯,甜度正好;榛子鹹中帶甜,別有一番風味。
他朝姑姑豎起大拇指:“姑,成了!”
幾個小的早圍在竈邊眼巴巴等著。
長樂偷摸抓了顆榛子,燙得左手倒右手,嘴裡呼呼吹氣,還是急急塞進嘴裡,小臉頓時笑開了花。
晚飯時,三嬸看著幾個孩子鼓鼓的腮幫子,好氣又好笑:“還吃!飯都吃不下了!”
祖父笑眯眯的,說起了另一樁事——他今天去縣衙,把半坡頭西麵那片荒山地買下來了。
“五兩一畝的荒地,前三年不用交稅。
衙役仗義,把連著的小山頭也算進去了,地契上寫的是六十畝山地、二十畝荒地。山地才三兩一畝,劃算!”
祖父抿了口酒,臉上泛著紅光,“我塞給那兩個衙役一人二兩茶水錢,人家痛快,讓咱明天去換紅契。”
接下來,蘇家兩件大事齊頭並進。
一件是開荒。
祖父雇了二十個勞力,一天四十文,不管飯。
訊息一出,來報名的人擠破了門。祖父沒法子,又加了二十人。
四十個壯勞力,加上蘇家幾頭牲口,那片荒地一天一個樣。碎石、樹根被清理出來,翻出的新土在秋陽下冒著潮氣。
另一件是收山貨。蘇長安放出了訊息:收闆栗、榛子、鬆子,都要脫殼乾淨的。
鬆子三十文一斤,榛子十文,闆栗五文——有多少收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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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像長了翅膀,撲稜稜飛遍了鄰近幾個村子。
反應最熱鬧的還數上水村。
這村子地薄,往年秋收一完,男人們就得拎著傢夥進山,跟野物搏命換點嚼穀。
年年都有傷著的,運氣背的,人就留在山裡了。
上水村的郝村正一聽到信兒,連忙拎上一條鹿腿,擡腳就往二道嶺趕。
進了蘇家院子,老頭兒喘勻了氣,眼巴巴問:“長安,真收?有多少收多少?”
“真收,”蘇長安給他搬了個凳子,倒了碗水,“郝爺爺,您坐。您放心,有多少收多少。”
“好!”郝村正一拍大腿,臉上卻先露出些不好意思,“不瞞你說,前陣子你收蘆粟,我們村也上山尋了,可那玩意兒……咱那一片山裡長得稀,全村湊一起還沒別村一家送的多。我那老臉臊的,差點沒敢來結錢。”
蘇長安想起來了。當時上水村是送得最少,郝村正硬塞過來幾十斤,紅著脖子說是“謝禮”,死活不肯要錢。
最後還是他好說歹說,才按三文一斤結了。
“郝爺爺,那都不算事兒。”蘇長安笑道,“山貨不一樣,滿山都是,就看誰手快了。”
“是這話!”郝村正眼睛亮了,腰桿也挺直了些,“這鬆子、榛子,我們那兒滿坡都是!我這就回去叫人,保準給你收得乾乾淨淨的!”
他說著就要走,蘇長安忙叫住他:“郝爺爺,還有個事想麻煩您——您村裡打獵的多,能不能幫我留意點鹿筋、牛筋?我有點用處。”
“筋?”郝村正站住腳,回頭看他,“要那玩意兒幹啥?彈弓子?”
蘇長安撓頭笑笑:“想試試做個玩意兒,打打野雞兔子。”
“成!這簡單!”郝村正痛快應下,“我家裡就存著些好的,下午就讓小子給你送來!等著啊!”
老頭兒這回腳底生風,嗖嗖就出了門,那勁頭,比來時還足。
上水村當晚就炸了鍋。
曬穀場上,郝村正把蘇家收山貨的價碼一念,人群“嗡”一聲就沸了。
有人掐著指頭算:“一棵老鬆樹,打好了能出二三十斤鬆子!兩三顆鬆樹那就是一兩多銀子!這比冒死追山豬、套野鹿強到天邊去了!”
也有老獵戶蹲在牆角吧嗒旱煙,悶聲道:“祖宗傳下的吃飯傢夥,就這麼丟了?”
“丟啥丟!”郝村正煙桿往磨盤上一磕,聲音亮堂,“祖宗傳手藝是為讓咱們活,活得更好!如今有更安穩、來錢更快的道,為啥非要提著腦袋往山裡鑽?
都聽好了——從明兒起,全村組織人手,有序上山!不準搶樹、不準毀枝,見了小樹苗繞著走!咱們這是長久營生,不是一鎚子買賣!”
他頓了頓,看向那幾個老獵戶,語氣緩下來:“老哥幾個的手藝也丟不了。往後,咱們打著大牲口,皮、筋、角,長安那兒興許也要。這打獵,往後咱挑著打,打個值錢的、打個對村裡有益的!”
這話在理。老獵戶們互相看看,點了點頭。
曬穀場上,火把劈啪響著,映著一張張被希望點亮的臉。
時間來到十月十八,是交稅的日子。
村口聚滿了人,牛車、驢車排成長隊。
父親和四叔代表蘇家去,要在縣城住一晚。
蘇長安則是帶著百十來斤山貨去縣城,送到劉掌櫃鋪子裡:“勞煩您給豐大哥捎個信,問問他對這些山貨有沒有興趣。若有,請他來村裡看看。”
劉掌櫃嘗了幾顆糖炒鬆子,眼睛一亮:“好東西!我這就捎信!”
訊息傳得快。
沒出三天,豐九思風風火火趕到了二道嶺。
一見麵,他就拍蘇長安肩膀:“老弟,你有多少?我全要了!鬆子尤其好,有多少收多少!”
蘇長安領他看貨:“鬆子眼下有兩千多斤,闆栗五六千斤,榛子少點,一千出頭。這還沒收完呢,收到十一月沒問題。”
豐九思撚著糖炒鬆子,眼裡放光:“這東西,在江州稀罕得很!尤其你這開口的、入了味的——你說個價!”
蘇長安想了想:“縣裡茶鋪的鬆子賣一百文,榛子五十文。我這是炒製好的,鬆子八十文,榛子、闆栗都五十文。您看咋樣?”
“成!”豐九思一拍大腿,“簽契!往後我每十天來一趟!”
契書籤好,按了手印。
豐九思心滿意足吃了頓午飯,說定明天就來拉第一批貨。
送走人,蘇長安回屋說了價錢。
姑姑正炒著栗子,一聽鬆子八十文一斤,鏟子差點掉了。
她一把搶過長茹手裡正磕的鬆子:“哎喲!這金貴東西,可不敢這麼吃!”
長茹癟嘴要哭。
蘇長安趕緊抓了一大把塞回小姑娘手裡,笑著對姑姑道:“姑,咱自家做的,嘗嘗鮮怕啥?賺錢不就是為了日子舒坦點?”
姑姑看著自家姑娘歡天喜地跑開的背影,又看看鍋裡翻滾的栗子,搖搖頭,嘴角卻忍不住彎起來。
竈火劈啪,甜香滿屋。院裡,新收的闆栗堆成小山,在秋陽下泛著暖褐的光。
日子就像這鍋裡的糖炒栗子,慢慢翻滾著,溢位越來越濃的、踏實而溫暖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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