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長安這一覺睡得沉,睜開眼時,窗外天色已經暗了。
他摸著咕咕叫的肚子走出房門,看見娘親正在竈間忙活,便嚷道:“娘,晌午飯咋不叫我?”
娘親回頭,手裡還拿著鍋鏟,笑道:“看你睡得沉,就沒叫你。醒了正好,快洗把臉,咱馬上開飯。”
堂屋裡,祖父“吧嗒”著旱煙,等蘇長安坐下,才開口:“你四叔把縣城裡的事說了。那方子,你咋想?”
蘇長安回答道:“賣,人家說的是實話,咱家想要賣到關中去,基本不可能。”
他頓了頓,“而且,他要是真的遵守約定,一點也不耽誤咱家在縣城賺錢。如今人家客客氣氣來談,這是好事兒。”
父親在一旁聽了,眉頭擰著:“他要是不守約呢?”
“不守約?”蘇長安苦笑一下,“爹,人家手指縫裡漏點,都比咱腰粗。他要真不守,咱除了認,還能咋樣?”
“而且,到現在,我都不明白,他為什麼這麼客氣。”
祖父沒說話,隻是“吧嗒吧嗒”地抽著煙,煙霧繚繞裡,神色有些悠遠。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道:“如今這些大戶,行事是比早年講究些了。這裡頭,怕是有十年前那檔子事的緣故。”
“十年前?”蘇長安看過去。
“嗯。”祖父磕了磕煙鍋,“那年縣裡征徭役,說是給工錢。咱家那時還行,交了免役錢,沒去。可你姑爺爺,想多掙幾個,就去了。”
他聲音低了下去,“結果,人沒回來。你那表叔,腦袋被砸了,救回來……也就那樣了。”
屋裡靜悄悄的,隻有油燈芯子偶爾“劈啪”一聲。
“那會兒,縣裡那些老爺和大戶,是真不拿咱當人看啊。”祖父聲音發沉,“不到一個月,死了好幾百。人死了,還得從家裡再拉一個補上……天天有衙役來村裡抓人,哭的喊的,沒法提。”
“後來呢?”蘇長安問。
“後來?”祖父臉上露出點複雜的神色,“後來,京城來了位了不得的大官,把縣令、縣丞,還有好些個為虎作倀的大戶,全抓了。”
“咱家那時正給一戶姓陳的大戶做傢具,活做好了,主家卻下了大獄。本以為這工錢要打水漂,誰知那位大官派人來問,核實了之後,竟按數給了。
而且,也不知道是怎的,明明是十兩銀子的活計,陳家愣說還欠咱一百兩。那些官爺竟也信了。”
祖父繼續道,“咱家就靠著這筆飛來的橫財,咱家才起了這青磚瓦房。家裡也有了一些餘錢。”
“那之後個把月,縣裡天天殺人,血把西市口的地都染透了。直到新縣令來了,風聲才慢慢過去。自那以後,縣裡那些有錢有勢的,對咱們莊戶人家,麵上都客氣了不少。”
蘇長安聽完後,笑著說道,“原來是這樣,這事兒,對咱們莊戶人家是好事兒。”
而後,蘇長安對聽得入神的長青和長寧說道,“這事兒,爛在肚子裡,不要在外麵說。記住了嗎?”
三叔這時也虎著臉對長青說:“你小子要敢在外麵瞎咧咧,看我不把你腿打折!你娘也護不住你!”
三嬸雖疼兒子,也知道輕重,立刻接上:“對!你爹打折左腿,娘就打折你右腿,讓你好好記著!”
長青縮縮脖子,長寧也趕緊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祖父又對蘇長安道:“方子,你想賣就賣。隻是那‘少於五百兩不賣’的話,就不要提了,過猶不及。”
“爺爺,我曉得了。”蘇長安應下。
祖父滿意的點點頭,而後便說道,“行了,不說了,吃飯吧,大家都餓了。”
父親小聲的嘀咕著:“方子一賣,那些石磨啥的,不白忙活了?”
“爹,您放心,”蘇長安寬慰道,“方子是方子,貨是貨。江老闆做他的大生意,咱這蚊香,在近處總還能賣。再說了,有了這本錢,還怕想不出別的路子?”
祖父對父親說道,“行了,老二,別想了,吃飯吧。”
父親點點頭,而後去洗手,準備吃飯了。
一家人熱熱鬧鬧坐下。蘇長安是真餓了,就著噴香的炒雞蛋和菜粥,呼嚕呼嚕扒了三大碗,看得母親直笑:“慢點,鍋裡還有呢。”
撂下碗,蘇長安一抹嘴,宣佈:“明天我去把方子的事兒了了,順便買點東西。娘,三嬸,大姐,後天你們都回趟孃家看看。”
母親一聽就急了:“你別瞎花錢!我跟你去。”
“不用。蘇長安趕緊擺手,“您在家歇著,我跟四叔去就成。四叔也得給陳二叔公家捎點心意不是?”
母親還要說,被祖父攔下了:“行了,讓孩子做主。長安心裡有數。”
母親沒法,隻好轉向四叔:“老四,你看著他點!別由著他胡買!”
四叔略微低了頭,小聲的嘀咕著,“我盡量吧。”
第二天一早,騾車“嘎吱嘎吱”上了路。母親追到院門口還在叮囑:“別瞎買!聽見沒!”
蘇長安隻遠遠揮手。
先到醉仙樓送了豆腐,齊掌櫃親自迎出來,拉著蘇長安的手就不放了:“蘇小兄弟,你那蚊香,神了!昨晚點了一盤,半隻蚊子都沒見!還有沒有?給我也勻點!”
蘇長安笑道:“掌櫃的覺得好就成。家裡眼下沒多的,您要多少?我給您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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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掌櫃盤算一下:“先來一千盤!價錢……”
“跟雜貨鋪一樣,兩文一盤。”蘇長安爽快道。
“成!”齊掌櫃高興地應下,“那就三天後,給我送來一千盤。”
離開醉仙樓,蘇長安和四叔直奔天然居。
江老闆聽蘇長安願意賣方子,笑得見牙不見眼:“小兄弟爽快!不知這價錢……”
蘇長安伸出一根手指。
“一千兩?”江老闆笑容僵了僵,搖頭,“這蚊香利薄,回本慢。三百兩,如何?”
“江老闆,”蘇長安不慌不忙,“一盤香,本錢一文,您賣三文,凈賺兩文。一千兩,聽著多,可您鋪子多,人手廣,一個夏天,關中那麼大地方,還怕賣不出一百萬盤?再說,這方子今年能用,明年、後年就不能用了?”
兩人你來我往,最終定在五百兩。
“價錢依您,不過我有個不情之請。”蘇長安道。
“小兄弟儘管說。”
“我想托您幫我淘換些遊記、雜談、地方誌之類的閑書。縣裡書鋪多是科舉用書,這些不好找。”
江老闆一怔,隨即哈哈大笑:“我原以為你說從遊記裡看來的方子是託詞,如今看來竟是真的!看來,我是要好好翻翻那些雜書了。
而後又說道,“些許雜書,說什麼買,我送你一些!有時間我回關中,再給你尋些有趣的捎來!”
他當下讓人回家取書。不多時,一小箱書便送到了蘇長安手上。四叔接過去,抱得緊緊的,眼睛發亮。
蘇長安則將早就寫好的方子,連同一個竹製模具,交給江老闆。又約定,若有不明,可隨時派人來村裡學。
銀貨兩訖。四個沉甸甸的百兩官銀,外加些十兩、五兩的銀錠,把蘇長安的布袋墜得往下沉。
蘇長安又摸出十兩銀子,對江老闆道:“去油糧店買鹽,有限製,不知道江老闆能否勻給我一些?”
江老闆何等精明,眼睛一眯:“小兄弟要多少?莫非……又琢磨出新東西了?”
蘇長安隻是笑:“做好了,頭一個送來給您嘗鮮。”
最終,江老闆讓人稱了三百斤店裡的鹽,要比市麵上的鹽質量要高一些。
原來還想送給蘇長安。不過蘇長安堅持要給銀錢,放下銀子,再三道謝,約定鬆花蛋好了必定送來。
離開天然居,四叔問:“不去雜貨鋪看看?”
“說好三天就三天。後天去就行。”蘇長安搖頭,拍拍鼓囊囊的錢袋,眼睛亮晶晶的,“四叔,走,咱‘敗家’去!”
他掰著手指頭算:“姥姥家、林姥姥家、趙姥姥家……一家十斤鹽,五斤糖……三個大人一匹布……”
四叔起初還樂嗬嗬聽著,越聽眼睛瞪得越大,聽到“布”和“糖”時,終於忍不住了:“停停停!長安,你這哪是回孃家,你這是去下聘吧?不行不行,你娘知道了非得唸叨死我!”
蘇長安想了想:“也是,太麻煩。要不……一家直接給十兩銀子?”
四叔差點噎住,半晌才道:“……還是買點實在東西吧。”
兩人先去了糧鹽鋪,糖、白麪,精米成堆地買。掌櫃的笑得合不攏嘴,親自幫著搬上車。
接著是布莊。蘇長安摸著光滑的細棉布,心裡計算著各家的人口,大手一揮,開始大肆採購。
四叔在一旁,已經從勸阻變成麻木,隻默默把東西在騾車上壘好、捆緊。
最後,蘇長安在一家首飾鋪前停下,摸出十兩銀子塞給四叔:“去,給陳姨買點啥。”
四叔像被燙了手,臉“騰”地紅了,連連後退:“這、這不行……”
“有啥不行?快進去!”蘇長安連推帶搡,把麵紅耳赤的四叔弄進了鋪子,“挑好點的!我在外麵看車!”
他本以為四叔這磨蹭性子,沒半個時辰出不來。沒想到,不到一刻鐘,四叔就出來了,耳朵根還紅著。
“買了啥?”蘇長安好奇。
四叔不答話,隻把個小布包緊緊捂在懷裡,嘴角控製不住地往上翹,又努力憋著,那模樣看得蘇長安直想笑。
日頭偏西時,騾車已被塞得滿滿當當。
兩人趕著車,吱吱呀呀往村裡回。
到家時,已是下午。
母親和三嬸從院裡出來,看見小山似的騾車,都驚呆了。
“長安!你這是把縣城搬回來啦?”母親快步上前,看著滿車東西,又是心疼又是無奈,“這得花多少銀錢……哎?你四叔呢?”
“四叔給陳姨送東西去了。”蘇長安一邊往下搬東西,一邊說,“娘,三嬸,這些是明天帶回孃家的。鹽、布、糖、白麪,還有雞……”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分配,母親和三嬸圍著騾車,摸摸結實的棉布,看看雪白的細鹽,眼裡都泛起淚花,嘴角卻高高揚著。
院裡,剛搭好的新草棚下,青磚牆襯著滿滿的貨物,夕陽的餘暉灑下來,一切都暖融融、亮堂堂的。
祖父蹲在屋簷下,看著忙活的子孫,慢悠悠抽了口旱煙,煙霧模糊了他眼角的笑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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