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吃過早飯,蘇長安和四叔照例趕車進城送豆腐,順便探探蚊香的路子。
家裡也沒閑著。父親又請了昨天幫忙的幾位叔伯,要把那兩個棚子搭結實、封嚴實。
祖父則帶著三爺爺和三叔,叮叮噹噹地給新買的大磨盤打底座。
一大家子人,各有各的忙。
到了縣城,在醉仙樓卸下八桶綠豆腐,蘇長安找到齊掌櫃,拿出五個小竹盒——裡麵整整齊齊碼著一百盤蚊香。
“齊掌櫃,家裡新鼓搗出個驅蚊的小玩意兒,叫蚊香。您試試,看管用不管用,也幫著提提意見。”蘇長安說得客氣。
齊掌櫃接過那其貌不揚的黑圈圈,在手裡掂了掂,點點頭,沒多問,隻道了句“有心了”,便讓夥計收了起來。
從醉仙樓出來,兩人直奔天然居。本想找何管事,沒想到今日東家江老闆竟在店裡。
聽蘇長安說明來意,又看了看那盤起來的黑圈,江老闆頗有興趣,當即叫人取來火摺子,就在雅間裡點上了一盤。
青煙裊裊升起,帶著股清苦的草藥氣,不嗆人,反倒有些醒神。
江老闆閉眼嗅了嗅,半晌沒說話。再睜開眼時,看向蘇長安的目光就深了些。
“蘇小兄弟,”他放下蚊香,開門見山,“這東西,你打算怎麼賣?”
蘇長安也沒藏掖,把想找雜貨鋪寄賣的計劃說了,末了補了句:“想著先去莫府問問,畢竟有過一回交道,縣裡最大的雜貨鋪是他家的。”
江老闆點點頭,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著:“打算賣什麼價?”
“我給鋪子兩文一盤,他們賣三文還是四文,我就不管了。”
“嗯……”江老闆沉吟片刻,忽然轉了話頭,“莫家在這雙江縣,還算有些臉麵。不過嘛,”他頓了頓,看向蘇長安,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再往遠了去,怕就難了。”
蘇長安還是頭一回聽人這麼直白地評說莫家,心裡打了個突,麵上隻憨厚地笑笑:“江老闆說笑了,莫家那樣的人家,對我來說已是頂了天。再厲害的人物,我也攀不上呀。”
“哦?”江老闆聽後,指著自己笑道,“怎麼?蘇小兄弟是看不起我江某人?”
“不不不,”蘇長安連忙擺手,“我就一個莊戶人家,泥腿子一個,哪敢看不起江老闆。”
“泥腿子?”江老闆哈哈一笑,手指點了點蘇長安,“蘇小兄弟,你可不是一般的泥腿子。”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才慢悠悠道:“不瞞小兄弟,我江家在關中一帶還算有些根基。我呢,是家族裡最不成器的一個,這才被打發到這雙江縣,開個酒樓,混口飯吃。”
蘇長安安靜聽著,沒接話。
江老闆也不在意,繼續道:“這雙江縣,看著偏僻,實則是個要緊的岔口。往北,是進關中的子午道;往南,是下蜀州的米倉道;順水東去,能到襄州、江州;往西,就是漢川郡城。四通八達啊。”
這還是蘇長安頭一回真真切切地瞭解雙江縣的地理位置,之前都是模模糊糊的。
他心念急轉,臉上卻露出佩服的神色:“江老闆太過謙虛了。能在這交通要道坐鎮,可不是一般人能做來的。”
“哎,我就是個滿身銅臭的生意人,家裡最沒用的那個。”江老闆擺擺手,話鋒卻是一轉,“我說這麼多,沒別的意思,就是想請小兄弟對我、對我們江家,多少有點瞭解。”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透著生意人特有的直接:“我也就明說了——我想要小兄弟這蚊香的方子。我保證,隻在關中一帶做這生意,絕不踏足雙江,更不去碰襄州、江州。如何?”
蘇長安沉默片刻,擡眼道:“江老闆,您不先試試這蚊香管不管用,就談買方子?”
江老闆擺擺手,笑容裡帶著篤定:“我看人,也看事。綠豆腐那回,我就看出你不是池中之物。這回的蚊香,錯不了。”
他頓了頓,半開玩笑道,“說來,我還得感謝與小兄弟做了這綠豆腐的買賣。若沒有這層交情,今日你怕是先去莫府了,這先機,我可就占不著嘍。”
話說到這份上,蘇長安也認真起來:“江老闆擡愛。不過,賣方子是大事,我得回去跟家裡長輩商量商量。”
“應當的。”江老闆很是通情達理,親自起身相送,“這幾日我都在店裡,小兄弟想好了,隨時來找我。”
從天然居出來,四叔眉頭擰成了疙瘩,壓低聲音:“長安,這江老闆……是啥意思?想硬搶?”
蘇長安搖搖頭,一邊走一邊低聲道:“算是先禮後兵吧。不過他說的也是實話,憑咱家,這蚊香想賣到關中,難如登天。”
“那……真要把方子賣了?”四叔滿心不捨,那感覺就像自家還沒捂熱的寶貝,轉眼就要讓人瞧了去。
“賣,但要看價錢。”蘇長安目光沉靜,“少於五百兩,免談。”
“五百兩?!”四叔倒吸一口涼氣。
這時,蘇長安又問:“四叔,你說,江老闆為什麼特意說,不去襄州和江州?”
四叔一愣,搖搖頭。
蘇長安輕聲道:“我猜,江家的手伸不了那麼遠。換句話說,襄州、江州那邊,也有類似江家這樣的大戶人家。這方子……估計還能再賣上幾回。江家,還算客氣。”
四叔聽完,臉色變了變,沉默了。
蘇長安見狀,笑著寬慰:“沒事兒,四叔。真要是能賣出去三五份,一份五百兩,咱家往後幾十年都不用為錢發愁了。路,得一步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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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間,兩人已到了莫府側門。通報後,出來的是熟麵孔莫管家。
蘇長安說明來意,又將蚊香和寄賣的想法說了。莫管家聽得仔細,卻沒立刻應下,隻道:“此事老朽做不得主,需稟明主家。蘇小郎君稍候。”
這一去,時間不短。
偏廳裡,莫家大少爺聽完管家的稟報,眼皮都沒擡,從鼻子裡哼出一聲:“一個鄉下鼓搗出來的土玩意兒,也想進我莫家的鋪子?前兒給老太太做了頓豆腐,就當是通了天的梯子了?什麼阿貓阿狗都來攀扯!攆出去!以後這種泥腿子,直接打發了,少拿來煩我!”
莫管家還想再勸:“大少爺,這蘇家小子有些不同,他做的綠豆腐……”
“行了!”大少爺不耐煩地打斷,起身就往裡間走,“我爹去郡城拓展生意,讓我守著家業,是讓我穩當些,不是讓我什麼破爛都往家裡收!這點小事都處置不了,要你何用?”
裡間隱約傳來女子的嬌笑聲。
莫管家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終究是嚥下了嘴邊的話,低頭退了出來。
回到側門,他臉上帶著幾分尷尬和歉意:“蘇小郎君,實在對不住。我家大少爺今日……事忙。此事,容後再議如何?過幾日老爺便回來了,屆時您再來……”
話說得委婉,意思卻明瞭。
蘇長安心裡明鏡似的,臉上仍帶著笑:“有勞莫管家費心。那我們改日再來叨擾。”
客氣兩句,便和四叔告辭離開。
走出莫府那條街,四叔的臉徹底垮了下來,又是憋屈又是發愁:“莫家這條路是斷了。長安,咱還上哪兒去?”
蘇長安倒不見沮喪,反而笑了笑:“雜貨鋪又不止他莫家一間。走,四叔,咱們逛逛去。”
兩人沿著街走了一段,瞧見一家鋪麵不大、客人卻不少的雜貨鋪。掌櫃的是個和氣的中年人,圓臉帶笑,正跟一位挑揀針線的婦人說著什麼,店裡的夥計也手腳麻利,有問必答。
蘇長安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心裡有了幾分把握,對四叔低語兩句,便擡腳走了進去。
這時店裡客人剛走完,掌櫃的一擡眼,見進來兩個生麵孔,衣著樸素卻不破爛,臉上立刻堆起笑:“兩位客官,想看看點什麼?不是小老兒誇口,我家鋪子雖不大,貨卻齊全,尋常家用物件,這兒沒有的,您逛遍縣城也難尋!”
蘇長安也笑了,拱手道:“掌櫃的生意興隆。我們不買東西,是想跟掌櫃的談點小生意。”
“哦?”劉掌櫃笑容不變,眼神裡多了點探究。
蘇長安取出隨身帶的一小盤蚊香,用火摺子點燃,放在櫃檯上。青煙細細飄起。
“這是我家自己做的小玩意兒,叫蚊香。晚上睡覺點在屋裡,能驅蚊蟲,保一宿安寧。”蘇長安開門見山,“掌櫃的,我想把這蚊香放在您鋪子裡寄賣。我給您兩文一盤,您賣三文。賣出去一盤,您凈賺一文。如何?”
劉掌櫃沒說話,隻湊近那緩緩燃燒的黑圈,仔細聞了聞氣味,又看了看煙。
這時,旁邊一個年輕夥計湊過來,盯著蘇長安和四叔瞧了瞧,忽然“咦”了一聲:“您二位……是不是前些日子在街上賣綠豆腐的?”
蘇長安笑著點頭:“小哥好記性。不過如今那綠豆腐的買賣,我包給一位姓呂的大哥了。”
“真是你們!”夥計一拍大腿,轉向劉掌櫃,語氣熱絡了幾分,“叔,就是他們!前陣子街上賣的那個綠豆腐,味道可鮮了!我娘還唸叨了幾回呢!”他壓低聲音,卻又能讓蘇長安聽見,“他家做的東西,實在。這蚊香,我看能行!”
劉掌櫃瞪了侄子一眼,轉回頭,臉上笑容真切了些:“原來是小兄弟家的手藝。失敬失敬。老漢姓劉,這是我家侄兒,不懂事,讓小兄弟見笑了。”
“劉掌櫃客氣。”蘇長安笑道,“那這蚊香……”
“成!”劉掌櫃倒也爽快,“小兄弟信得過,咱就試試。放多少?”
“先放五百盤。兩天後我來,賣了多少,咱們結多少。賣不完的,我拿走,不佔您地方。”
“痛快!”劉掌櫃點頭,讓夥計把蚊香仔細收好,又記了賬。
從劉家雜貨鋪出來,四叔忍不住問:“長安,咱明明帶了快八百盤,你咋隻說五百?”
蘇長安笑道:“四叔,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頭回打交道,給人留點餘地,也顯得咱實在。再說,這五百盤要是好賣,還怕他下次不要?”
四叔琢磨著這話,點了點頭,沒再言語。
回到二道嶺村,日頭已經偏西了。
家裡兩個新棚子已經搭得有了模樣,頂上鋪了厚厚的茅草,看著就結實。
父親和幾位叔伯還在院角忙活,看那架勢,是想再搭個小棚子,把騾子和驢分開養。
母親從蘇長安手裡接過買的豬肉,上下打量他:“餓了吧?你爹說要未時開飯呢,還得一會兒,你先回屋躺會兒吧。”
“娘,我不累。”蘇長安搖頭,“我去搭把手。”
“不累啥不累!”母親不由分說,把他往屋裡推,“你纔多大?天天操心這個琢磨那個,鐵打的人也扛不住!回屋躺著去,困了就眯一覺,飯好了娘叫你。”
蘇長安拗不過,隻好回了自己屋。
躺在床上,蘇常安好像能聽見院裡父親和叔伯們說笑幹活的聲音,能聽見母親和三嬸在竈間忙碌的動靜,柴火劈啪,鍋鏟叮噹,偶爾還夾雜著長歡長樂追跑的笑鬧。
他閉上眼,不知不覺的,竟然還真的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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