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還黑得伸手不見五指,蘇長安就迷迷糊糊醒了。
也不知道是什麼時辰,隻覺得外頭靜得很。
他剛出房門,就聽見倉房那邊傳來熟悉的“咕嚕嚕”推碾子的聲音。
蘇長安心裡嘆了口氣,得,不管自己起多早,父親和三叔永遠比他更早。
等他摸著黑走到倉房,借著油燈的光一看,好嘛,四叔也在了,正挽著袖子準備接手。
“我還是最晚的。”蘇長安揉了揉眼睛,“現在啥時辰了?”
父親抹了把額頭的汗,笑道:“不晚,剛寅時。我是睡不著,一宿翻來覆去,光想著你說的那十兩銀子了。”
三叔也在旁邊嘿嘿直樂:“我也是,越想越精神。”
今天的量實在太大,四人分成兩班,直幹到卯時四刻,才把所有葉子碾完。
三嬸、大姐和娘親也差不多時辰就起來了,這邊碾出一桶碧綠的汁液,那邊就立刻接過去點豆腐。
家裡根本沒那麼多大桶,是祖父昨晚挨家挨戶借遍了全村,才湊齊了三十四個專門裝豆腐的大桶——蘇長安今天要推八桶去縣城,三堂叔那邊要六桶,自家還得做二十桶給莫府。
辰時,蘇長安和四叔、大姐出發去縣城。
三叔也跟著走了一段,說是要去嶺下岔路口等著,怕莫府的人不認得路,走過了。
到了官道,三叔停下腳步,叮囑蘇長安:“你們加小心,快去快回。要是路上碰到莫府的人,就指個路。”
蘇長安點頭應下。誰知剛走出去沒多遠,就瞧見莫五趕著輛騾車,正停在岔路口張望。
一看見蘇長安,莫五趕緊招呼:“蘇小兄弟!可算見著人了!是往這邊走嗎?”
蘇長安笑著迎上去:“莫五哥,就這條道,往前走一段,我三叔在路邊候著呢。”
莫五鬆了口氣:“成!我還真怕走岔了。”說罷,駕著車往嶺下去了。
一旁的四叔看著騾車遠去的背影,感慨道:“這頂天也就辰時四刻,人家就從縣城到這兒了,也就用了半個時辰。咱家是真得置辦輛騾車了,不然工夫全耗在路上了。”
蘇長安深以為然:“是啊,就看今兒莫府能給多少了。要真能再給十兩往上,買騾子的錢差不多就夠了。”
“早夠了。”四叔掰著手指頭給他算,“賣豆腐的錢早過二十兩了,你爺那五輛獨輪車也凈賺了快五兩,加上昨兒那五兩定金,三十兩都打不住。騾子好的也就二十五兩,驢更便宜,十二兩就能買頭不錯的。”
蘇長安聽著,心裡活絡起來:“那不如……騾子、驢各買一頭?驢還能幫著拉碾子。”
四叔樂了:“這你得跟你爺說。不過關中驢不好買,普通的驢倒是好找,就是脾氣犟,不聽使喚。”
“那就看莫府給多少,回去跟爺商量。”蘇長安心裡有了盤算。
兩人說著話,腳下一刻不停。
到了縣城,四叔對蘇長安道:“一會兒到了攤上,你就去莫府候著。攤子有我跟你姐,慢點賣也不打緊,等你三叔過來幫忙就更快了。”
這是昨晚全家商量好的。蘇長安送完兩家酒樓的貨,把車推到攤位,四叔就催他:“快去莫府,這邊有我們。”
等蘇長安趕到莫府側門,沒等多久,就看見莫五趕著騾車回來了。車上隻坐著父親,看來三叔已經去攤位幫忙了。
莫管家看見車上整整齊齊二十桶碧瑩瑩的豆腐,臉上笑開了花,指揮著下人開始卸貨。
這時,一位穿著綢緞長衫、麵容儒雅的中年男子邁著方步走了過來。他先駐足看了看車上那碼放整齊、一桶桶碧瑩瑩的豆腐,目光裡帶著審視與滿意。
莫管家趕忙湊近,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莫老爺微微頷首,這才將溫和中帶著研判的視線投向蘇長安。
“蘇小兄弟,這位是我家老爺。”莫管家忙側身引見。
蘇長安趕緊躬身拱手:“莫老爺。”
“小兄弟辛苦了。”莫老爺笑容和煦,語氣從容,自帶一股久居人上的氣度,“家母獨好這口綠豆腐,這幾日精神眼見著爽利。我這做兒子的,少不得要多勞煩你們。”
“不敢當,老太君喜歡,是小子家的福氣。”蘇長安答得恭敬有禮。
莫老爺點點頭,不再多言,隻擡手示意了一下。
莫管家立即會意,捧過一個青色布包,當著眾人的麵解開——裡頭赫然是一錠白花花、足有五十兩的官銀!
蘇長安瞳孔一縮,連忙擺手後退:“莫老爺,這、這太重了!實在使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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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得。”莫老爺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意味,“家母高興,這比什麼都強。這賞銀,你當得起。”
他略一停頓,目光在蘇長安樸素的衣著上掃過,又道,“往後在縣城若遇著什麼難處,也可來尋我。在咱們雙江縣,我莫某人多少還有幾分薄麵。”
蘇長安看著那錠沉甸甸、能晃花人眼的銀子,心跳如擂鼓。
他原想著若能再得十兩便是天大的喜事,哪曾想竟是整整五十兩!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震蕩,擡眼看向莫老爺,神色誠懇而坦然:“莫老爺厚賜,小子感激不盡。隻是……小子確有一不情之請,不知當講不當講。”
莫老爺臉上笑容未變,眼神卻幾不可察地淡了三分,隻將手負到身後,靜靜看著蘇長安——這少年,看著沉穩知禮,原來也免不了這般。
他心下那點賞識,頓時涼了幾分,語氣便透出些許居高臨下的疏淡:“哦?但說無妨。”
蘇長安向前半步,聲音壓低,姿態卻是不卑不亢:“莫老爺明鑒,小子家靠著這豆腐,掙的都是腳力錢。每日縣城、村裡兩頭跑,路遠耗時,實在費力。家裡長輩早想置辦頭騾子,隻是苦於沒有門路,尋不著可靠的牲口。
不知……府上可有多餘的騾子,能否勻一頭給小子家?我們按市價買,絕不讓您吃虧。至於這五十兩賞銀……小子是萬不敢收了。”
莫老爺聞言,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他重新仔細打量起眼前這少年:“就為這個?”
“就為這個。”蘇長安答得認真,“家中已湊了三十兩現銀,今日未帶在身上。若您肯割愛,明日我便將銀子送來。”
莫老爺將目光從蘇長安臉上移開,瞥了一眼那錠銀子,又掃過自家健壯的騾馬,沉吟片刻,忽地笑了,那笑容裡多了幾分真實的興味:“這五十兩銀子,夠你買兩頭上好的騾子還有餘。你真不要?”
“不要。”蘇長安搖頭,話語乾脆,“若能直接從您這兒順順噹噹牽回一頭好騾子,便是天大的方便。這銀子,太多了。”
“好!”莫老爺撫掌一笑,對侍立一旁的莫管家道,“聽見了?卸完貨,把今日拉車的那兩頭騾子,都套好車,一併送給蘇小兄弟。”
“莫老爺!”蘇長安這回是真急了,連連擺手,“一頭足矣!哪能要您兩頭?這萬萬不可!”
“我莫某人送出去的東西,從無收回的道理。”莫老爺故意闆起臉,“不過你既堅持要用騾子來換,也不是不可,但五十兩紋銀換我莫家一頭拉車的騾子,傳揚出去,旁人豈不要戳我脊梁骨,說我欺壓莊戶人?”
蘇長安被這話噎得一怔,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如何接話——這老爺子的思路,著實有些與眾不同。
他腦子飛快一轉,趕緊順著話頭道:“莫老爺體恤,小子感激。隻是我們莊戶人家,實在用不上兩頭騾子。您看這樣可好:我不要那五十兩銀子,也不白要您的騾子。我用您賞的這‘買騾錢’,換您府上一頭騾子,再換一頭能拉磨的關中驢,成不成?如此一來,家裡推碾子的活計也能輕省許多。”
莫老爺聽罷,放聲大笑,指著蘇長安對莫管家道:“瞧瞧,這小子,心思活絡,還知道討價還價了!”
他笑罷,才道,“關中驢我府上倒是沒有。不過,恰有一頭‘三粉驢’,性子溫順,腳力耐力都是上乘,絲毫不遜於關中驢。你若願意,便用它抵了那關中驢,如何?”
蘇長安對驢馬的品類所知有限,一時有些茫然,不知這“三粉驢”究竟是何成色,愣在了當場。
一旁的莫管家見狀,趕忙上前半步,低聲提醒:“傻小子,還不快謝過老爺!三粉驢可是難得的寶貝,性子好,力氣足,尋常有銀子都未必尋得著!”
蘇長安這才恍然,連忙深深一揖:“願意!多謝莫老爺成全!”
莫老爺含笑點頭,擡手虛扶了一下:“成了。牲口一會兒讓管家備好。往後若遇難處,可來尋我。”
他不再多言,轉身便朝熱鬧的前院宴席方向走去——身為主家,還有太多事務需他親自打點。
一直幫著卸車的父親,在旁聽得心潮澎湃。
等莫老爺走了,他才湊過來,壓低聲音,激動得有些結巴:“長、長安……三粉驢!那可是有銀子都難買的好牲口啊!性子比關中驢還穩,能拉車,能耕田!”
很快,莫管家牽來一頭油光水滑的青色大騾,和一頭毛色黑亮、鼻頭、眼圈、肚皮卻雪白的健壯毛驢,拴在空了的騾車後頭。
“蘇小兄弟,按照老爺的吩咐,這騾、這驢,連這輛車,都歸你了。”莫管家笑著把韁繩遞過來。
蘇長安和父親連聲道謝,婉拒了留下吃席的邀請,牽著嶄新的牲口,暈乎乎地離開了莫府。
回去的一路上,父親腳步都是飄的。
他一會兒摸摸騾子光滑的脖頸,一會兒又慢下幾步,瞅瞅後頭跟著的三粉驢,笑得合不攏嘴,連車都忘了坐。
走到半道,蘇長安才猛地想起來:“爹,集市不讓牲口進去。您先牽著它們去城外等我們,我去攤上看看三叔他們,順便給您帶吃的。”
“哎!好!好!”父親樂嗬嗬地應著,小心翼翼地接過韁繩,“我不餓,你們忙你們的!”
分開後,蘇長安快步往集市走。
走著走著,他忽然想起個事兒——以後有了騾車,豆腐可以直接拉到酒樓後門,可這集市攤位……總不能天天從城門口用扁擔挑進來吧?
他正琢磨著,路過醉仙樓氣派的門臉時,腦子裡靈光一閃。
對了!怎麼早沒想到?
他腳步一頓,臉上露出笑容,轉身就朝集市方向加快步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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