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日頭暖洋洋地照著,二道嶺村躺在山窩窩裡,像個被山神爺捧在手心的寶貝疙瘩。
村子不大不小,百十來戶,可這地界兒是真妙——四周是層層疊疊、望不到頭的大山,唯獨村子這一片,平展展的,像塊巨大的磨刀石。祖祖輩輩開出來的田地,綠油油地養著眼。
這幾年老天爺賞臉,朝廷的稅也輕省,村裡老少進山摘點野貨,下河摸點魚蝦,日子不敢說多富,可家家竈膛有火,碗裡有糧。
那種為一口吃食愁斷腸的光景,好像真是上輩子的事了。
唯有村東頭那棟青磚大瓦房,瞧著氣派,卻透著股說不出的冷清。
牆是好的,瓦是齊的,可院子裡冷冷清清,少了那份興旺的人氣兒,像個被抽了魂的壯漢,空有一副好骨架。
此刻,西屋裡,剛剛“好利索”蘇長安,正跟一個梳著羊角辮的小豆丁,大眼瞪小眼。
小豆丁是他親妹妹,蘇長樂,五歲了,看著卻比旁人家四歲的孩子還要瘦小。
枯黃的頭髮勉強紮成兩個羊角辮,身上那件改小的舊衣裳空蕩蕩的,袖口挽了好幾道才露出手腕。
小臉瘦得沒什麼肉,顯得眼睛格外大,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手裡捧著一個快有她臉大的陶碗,黑乎乎的葯汁晃蕩著。
自從前兩天下午醒來,一直喝這個黑不溜秋的中藥,苦得他魂兒都在顫。
什麼良藥苦口,這分明是“要命湯”!他發誓,上輩子加這輩子,都沒遭過這種罪。
“哥,喝。”蘇長樂捧著一個快有她臉大的陶碗,黑乎乎的葯汁晃蕩著,小臉綳得緊緊的,學著她孃的語氣,“娘說了,看著你喝完,一滴都不許剩。”
蘇長安試圖講道理:“長樂,哥真好了,你看,能走能跳……”他作勢要下床。
小豆丁立刻把碗往前一遞,擋在他麵前,眼睛瞪得溜圓,一副“你別想蒙我”的認真樣。
得,敗了。
蘇長安認命地接過碗,屏住呼吸,仰頭咕咚咕咚灌了下去。那股難以形容的苦澀從舌頭直衝天靈蓋,他臉都皺成了一團。
正準備找水漱口,卻見小豆丁變戲法似的,從她那打著補丁的小口袋裡,摳啊摳,摳出一塊指甲蓋大小、有點融化的糖塊,小心翼翼遞到他嘴邊:“哥,吃。吃了,不苦。”
那糖塊不知道在她口袋裡珍藏了多久,或許是她唯一的一點甜。
蘇長安心裡某處驀地一軟,那點苦味好像都沖淡了。
蘇長安沒接那糖,反而伸手,用指尖輕輕捏過那小塊寶貝,在妹妹還沒反應過來時,就精準地塞進了她因為驚訝而微微張開的嘴裡。
“唔?” 蘇長樂一怔,隨即,甜味在舌尖化開。她眼睛“唰”地亮了,像落進了星星,腮幫子一鼓一鼓地含著糖,笑得見牙不見眼,含混不清地歡呼:“甜!哥哥,好甜!”
“嗯,甜。”蘇長安揉揉她的腦袋,“碗給大姐,你去玩吧,哥再歇會兒。”
小豆丁心滿意足,抱著空碗,踮著腳丫吧嗒吧嗒跑了。
屋裡安靜下來。蘇長安靠在床頭,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
記憶,像破了閘的洪水,轟然奔湧。
他是蘇長安,二道嶺村的傻小子,也是……另一個蘇長安。
胎穿而來,渾渾噩噩十三載,前幾天為了救那個皮得上房揭瓦的三叔家弟弟長青,從坡上一路滾下來,腦袋磕在石頭上。
再醒來時,那股蒙在靈智上的厚重灰塵,彷彿被那一下子給磕散了。
前世記憶紛至遝來。
他是個吃百家飯長大的孤兒。書本是他唯一的出路,後來咬著牙,成了村裡少有的大學生,也考上了編。
他心底一直藏著個念頭:等站穩腳跟,要像那些幫過他的人一樣,回去拉鄉親們一把,讓村裡孩子們的笑臉多一些。這念頭,比想當“官”的念頭更真。
拿到第一個月工資那天,他買了糖和書,急著回鄉報喜。
山雨驟至,山路前方,一位帶著幼童的母親被滾落的砂石嚇呆了。
沒有猶豫。
他衝上去,用盡全力將母子推開。自己卻被傾瀉而下的泥流吞沒。
最後的意識裡,沒有恐懼。隻有一絲遺憾:“……還沒來得及為家鄉裡做點什麼呢。”
但,不後悔。
沒想到,眼睛一閉一睜,成了大禹朝山南道漢川郡雙江縣二道嶺村的蘇長安。
大禹朝?沒聽過。看這衣著打扮,風俗民情,倒跟前世史書裡的唐朝差不多。
也好。前世孑然一身,這輩子,他有家了。
家……想到這個字,蘇長安心裡暖烘烘的,隨即又沉甸甸的。
但這個家,如今是個空架子了。
甚至,這個空架子也快沒了。
昨天夜裡,他迷迷糊糊醒來時,曾聽見外間父母壓低的對話。
“……爹跟村西頭老陳頭談好了,用咱這青磚房,換他的老屋,再加三十兩銀子。”父親蘇令河的聲音沉沉的,像壓著石頭。
“這……這房子是爹一輩子的心血啊!”母親張氏的話裡帶著顫。
“不換咋辦?”父親的聲音更低了,“孃的葯不能斷,雲二伯那邊等錢救命,長安看病又欠了郎中……米缸,也快見底了。”
一陣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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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的聲音帶上一絲疲憊:“可那老屋……破得都快塌了。往後……”
“往後再說往後的!”父親打斷她,語氣裡透著無奈,“人活著,比啥都強。爹說了,六月初就搬。”
腳步聲響起,父母回了屋,說話聲聽不見了。
蘇長安躺在床上,在黑暗裡睜著眼。
賣房。
為了葯錢,為了還債,為了不餓死,祖父要賣掉這棟代表蘇家最後體麵的青磚大瓦房。
祖父蘇正峰,是十裡八鄉有名的好木匠,憑著這手藝,早年掙下了這份家業,蓋起了村裡數一數二的青磚大瓦房。
那時候,蘇家日子紅火得讓人眼熱。
祖父有四子一女。
大伯蘇令江,最有天賦,本是繼承衣缽、光耀門楣的人選。
一切的轉折點,就是五年前大伯母難產逝世後,大伯從縣裡領回個逃難來的女子續弦,家裡雖有不悅,也認了。
而後,家裡湊了錢讓大伯去縣城開傢具鋪子,眼看要更上一層樓,大伯卻和那女人捲了所有錢財,跑得無影無蹤,還留下一屁股爛債。
祖母劉氏當時就氣倒了,此後,身子骨就大不如前,常年喝葯。
大伯的跑路之前,在縣上接了好多訂單,可以說是胡亂接的,接了訂單,拿了定金,人跑了,連剛剛盤下的鋪子都讓大伯賣了。
蘇家的招牌砸了,木匠活兒也接不著了。蘇家起家的手藝再也用不上了。
祖父也是口吐鮮血,一病不起。
為了賠違約金,家中僅有的錢財全部花個乾淨,為了救治祖父祖母,原本的20畝水田賣了10畝。15畝的旱田也賣了5畝。
原本紅紅火火的家庭,一下子就垮了。
大伯的大女兒蘇長月,那年才九歲,親母去世,親生父親捲款私奔,她從此再沒笑過。
前陣子,原本定好的娃娃親,靠山村趙家也來退了婚,她更是沉默得像個影子,隻知道埋頭幹活。
父親蘇令河,行二,老實巴交的莊稼漢,祖父說他“沒摸刨鋸的命”,這幾年,為了補貼家裡,每年夏天都去縣城的碼頭扛大包,身體也是一日不如一日。
三叔蘇令湖,木匠手藝學了個半吊子,心思活絡,更喜歡擺弄竹子編些筐簍。平常時節,就編一些竹製品換些小錢。
也許是為了一口氣,也許是為了將來東山再起,一有閑暇就練半吊子水平的木匠活,家裡可以說能賣的都賣了,但是,木匠活的工具,祖父都原本準備賣了,但是,平時話少的三叔,第一次大聲反駁。
四叔蘇令海,是祖父的老來子,今年才二十。原本是全家最大的希望——在鎮上讀書,夫子都說他明年下場考童生把握很大。
可五年前家裡出事,書也沒法唸了,回來幹了幾年農活,如今也算個壯勞力,隻是眉宇間總帶著點揮不去的鬱氣。
一大家子人,守著個空空蕩蕩的青磚大瓦房,精氣神好像都被那筆巨債和當年的醜事給壓塌了。
蘇長安攥緊了拳頭。不行,絕不能這麼下去!
上輩子孤苦無依,這輩子好不容易有了家,有了會把自己唯一一塊糖留給他的妹妹,有了一群默默扛著這個家的親人……他怎能眼睜睜看著這個家垮掉?
他有手有腳,更有……腦中那點不為人知的依仗。
意識深處,那個自他醒來便浮現的、名為“豆包”的光團靜靜懸浮。那是他前世憾恨所化的機緣,一個蘊藏無數知識的寶庫。隻是寶庫需“鑰匙”開啟——用這世間的草木野物換取“積分”,方能查詢萬物。所幸,初來乍到,還有一次免費搜尋的機會。
這唯一的機會,必須用在刀刃上。搞點什麼,才能最快讓家裡見到一絲油星,讓祖父看到一線希望,暫緩那賣房的絕望決定?
蘇長安擰著眉頭,死命回憶這山頭有什麼寶貝。
要快,要能立刻讓家裡見到點油星,哪怕隻是一文錢,也能讓祖父暫緩賣房的念頭。
忽然,腦海裡蹦出一個畫麵:北山,半坡頭那兒,有一大片葉子摸起來滑膩膩的灌木叢,村裡人嫌它味道怪,從不去碰。
豆腐樹!對,好像是叫這個名兒!葉子能做出一種綠瑩瑩、顫巍巍的“神仙豆腐”!
前世在短視訊裡刷到過,那種翡翠般的色澤,滑嫩清爽的口感,在炎炎夏日不知多受歡迎。更何況是在這調味匱乏、吃食單調的古代?
蘇長安心念一動,意識沉入那片虛空,對著那光團發出了詢問:“豆包,怎麼用豆腐樹葉做神仙豆腐?”
光團微微一閃。
海量的資訊——圖片、文字、步驟細節——湧入他的腦海。從選葉、清洗、搗汁,到用草木灰水點製,每一個步驟都清晰無比。
他睜開眼,眼底有了光。
他睜開眼,黑暗中,眸底卻像燃起了一小簇火。
神仙豆腐……那翡翠般的色澤,滑嫩的口感,在炎炎夏日是何等誘人。
前世網路視訊裡,小小一碗都能引來無數追捧。在這調料匱乏的鄉下,這新奇又解暑的吃食,定能開啟局麵。
不圖立刻發財,隻求能換回幾升米、幾十文錢。
讓妹妹枯黃的小臉能多一分血色,讓父母夜裡的嘆息能輕上一些,讓祖父在門檻上抽煙時,那佝僂的脊背能挺直一寸。
隻要竈火不熄,希望不滅,這個家就散不了。
蘇長安輕輕撥出一口氣,彷彿要將胸腔裡所有的無力與沉悶都吐出去。他輕輕握了握拳,指尖抵著掌心
這個家,他來守。
房子,絕不能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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