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青沉默著。江湖客,追查財物與證物,行事狠辣...這可不像尋常尋仇,更像是受人指使的專業追殺。是誰在找胡賴手中的東西?是當年構陷姚秋山的幕後之人?還是那些被他劫掠過、懷恨在心的官員?
“胡賴如今在何處?”孟子青問。
徐瀾搖頭道:“民婦不知。夫君隻說,他有些事必須做完,做完便會來接我們。”
“什麼事?”孟子青追問。
這一次,徐瀾冇有立刻回答。她低下頭,許久,才輕聲道:“將軍,夫君雖落草為寇,卻從未傷及無辜百姓。他所劫之人,皆是貪官汙吏。他所做的一切,起初是為姚將軍鳴冤,後來...後來他說,是見不得這世道黑白顛倒,忠奸不分。”
徐瀾抬起頭,眼中淚光閃爍,接著道:“將軍可知道,當年姚將軍舊部那些遺孤遺孀,朝廷拖欠的撫卹銀至今未發全?可知道那些被貪官汙吏逼得家破人亡的百姓,狀告無門,隻能含恨而終?夫君劫來的錢財,十之八九散給了這些人。他說...這朝廷不管的事,他管。”
門外傳來輕輕的叩擊聲,三短一長。孟子青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徐瀾的話,與他這些日子查到的線索一一印證了胡賴劫掠的對象,確實都是風評極差的貪官;失蹤的財物,也確實有許多流向貧苦百姓與軍眷。可這也改變不了他是欽犯的事實,改變不了他觸犯國法的本質。
“百姓之事,自有聖上維護...“孟子青道。
“君仁,有臣奸。百姓之事,不定能上報天聽...”徐瀾看著孟子青,眼神佈滿失落。
孟子青一時被堵得無話可應,他閉目靜思,斟酌徐瀾所說的話,確有理。
“徐娘子,”孟子青睜開眼,語氣鄭重道:“您可知,窩藏欽犯眷屬是何等大罪?溫伯爺冒此奇險收留你們,一旦事發,溫家滿門難保。”
徐瀾臉色一白,雲華急聲道:“將軍!此事與溫叔父無關!是我們連累了他!若...若真有那一日,我和母親願一力承擔!”
傻孩子。”徐瀾摟住女兒,淚落了下來,道:“事到如今,豈是你我能一力承擔的?”
孟子青看著這對母女,心中複雜。她們是無辜的,卻因是胡賴妻女,被捲入了這滔天漩渦。溫衡是無辜的,卻因一份救命之恩,將全家置於險地。至於胡賴...他所作所為,站在律法立場自是十惡不赦,可若站在那些受害的百姓立場,站在姚秋山舊部眼中呢?
“孟將軍!”徐瀾忽然鬆開雲華姑娘,跪到孟子青跟前,道:“民婦有一事相求。”
“徐娘子請起。”孟子青伸手要扶起。
“不,將軍聽民婦說完。”徐瀾堅持跪著,仰起臉,隻見她的麵容蒼白卻堅定道:“夫君所做之事,民婦不敢求朝廷寬宥。但雲華...她才十三歲,什麼都不知道,她不該受此牽連。若...若真有東窗事發那一日,求將軍念在她年幼無辜,設法保全她性命。哪怕送入庵堂,哪怕充為官婢,隻求...留她一條生路。”
雲華姑娘也跪了下來,哭著搖頭道:“母親!女兒要與您在一起!”
孟子青閉上眼。這一刻,他彷彿看見了北境那些失去父親的孩子,看見了臨安街頭凍餓而死的流民,也看見了垂拱殿裡那位兩鬢斑白、在江山與舊案之間掙紮的聖上。每個人都在求一個保全。可這世道,真的能兩全嗎?
半天不見孟子青出門來,故而溫衡自個走了進來,臉色沉重。他看了徐瀾母女一眼,對孟子青道:“子青,借一步說話。”
兩人走到屋外廊下,雪又下了起來。
“她們說的,你都聽到了。”溫衡的聲音在風雪中有些模糊,道:“子青,姑父知道此事為難你。但…胡賴當年確實救過我的命。如今更是與他同是一條線上的螞蚱。他調查朝臣的事,我亦參與其中。”
溫衡到遊廊邊緣停下,仰頭,任雪飄在臉上,道:“這些年,明裡暗裡,他幫過我不少。如今他有難,將妻女托付於我,我……不能不收。”
孟子青沉默良久,才道:“姑父可知,您收留的不僅是胡賴妻女,更是欽犯眷屬。此事一旦泄露,便是抄家滅族之禍。”
“我知。”溫衡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道:“但有些事,明知是禍,也不得不為。子青,你如今在朝為官,應知這官場之上,並非所有事都能用利弊權衡。有些債,欠了就得還。有些義,儘了才能心安。”
“姑父…”半響,孟子青開口道:“此事我會暫壓不報。但胡賴那邊,您需設法聯絡,讓他知曉他的妻女雖暫得安全,但他若再這般肆意妄為,將朝廷逼到無可轉圜的境地,屆時不僅他自身難保,更會連累所有與他相關之人。”
溫衡鄭重頷首,道:“我明白。”
“此外…”孟子青轉過身,看著溫衡認真道:“我要見他一麵。”
“什麼?”溫衡一愣。
“胡賴。”孟子青一字一句道,道:“告訴他,臘月三十,醜時三刻,京寺。孟某有事,要當麵問他。”
溫衡震驚地看著他,道:“子青,這太危險!胡賴如今是朝廷重犯,你身為皇城司乾辦,私下見他,若被人知曉……”
“正因我是皇城司乾辦,有些話,才必須當麵問清。”孟子青打斷他,道:“姑父不必擔心,我自有安排。您隻需將話帶到。”
溫衡張了張嘴,最終化作一聲長歎,道:“好。我會設法。”
孟子青拱手一禮,隨之步入遊廊外,隻見雪地上留下一行深深的腳印,又很快被新雪覆蓋。而後臘月三十醜時,京寺。他將要見的,不僅是一個欽犯,更是一段被刻意掩埋的往事,一顆不肯屈服的忠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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