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廿六,辰時。
飄雪未停,可見街上行人紛紛縮著脖子快走。有裹著臃腫厚棉服的、也有著單薄破棉衣的…
街邊的商販在賣力吆喝,口中撥出的白氣瞬間被寒風吹散;包子鋪的蒸籠一掀,白煙滾滾,一股包香味四處散開…
隻見,街頭拐角行來兩輛很是氣派的馬車,行過京城長街,車輪在積雪上留下深深淺淺的轍痕。
那兩輛馬車上,皆掛了一個竹編油紙黃燈籠,隨車行搖曳,上頭提了孟府二字。
前頭車廂內,三姑娘將慈寧緊緊裹在貂絨繈褓中,隻露出慈寧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她掀起車簾一角,望著外頭熟悉的街景,唇角不自覺地揚起笑意。
“快到了。”三姑娘輕聲說道。
孟子青坐在她身側,玄色常服外罩著灰鼠皮大氅,聞言點了點頭,目光卻一直緊盯著三姑娘看著。
車外,貼身女使寒露搓著手哈氣,腳步卻穩穩跟著車行。涼複、炎複也是一左一右護著馬車,手始終按在腰間刀柄上,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四周。
後輛車內,坐的是二姨娘與向媽媽,她們正低聲談著話。
不久,馬車在溫府門前穩穩停下。
榮管家早得了信,此刻小跑著迎出來,一邊命小廝卸下車凳,一邊朝門內揮手,道:“快!快去稟報老夫人和君母,三姑娘三姑爺都到了!”
車簾掀開,孟子青先下了車。他轉過身,未等雲娉動作,便探身入內,將她連人帶懷中的慈寧一同穩穩抱了出來。
“子青!”三姑娘輕呼一聲,臉頰微紅。
“雪地滑。”孟子青聲音平靜,抱著妻女大步走向府門,直到簷下無雪處,才輕輕將三姑娘放下。
動作間,慈寧在他臂彎裡發出咿呀的笑聲,小手這會好奇地掙紮出來,抓了抓孟子青衣襟上的刺繡不放。隨之,孟子青便將慈寧抱在懷中。
一行人方入前院,遊廊那頭便傳來笑語聲。很快便見賀知書與六姑娘迎了出來,後頭還跟著幾個女使。幾人恰恰在遊廊下相遇。
“三姐姐!”六姑娘笑開了嘴,這會快跑過去,挽著三姑孃的手撒嬌道:“好姐姐,可算來了!”
三姑娘先前微微一屈,朝賀知書喚了一聲二嫂嫂。
六姑孃的貼身女使春分這會在側旁笑道:“三姑娘不知,昨夜六姑娘聽說三姑娘要來,可是高興得睡不著覺呢!”
“哪有…”六姑娘道。
三姑娘寵溺的將六姑娘攬在懷中,點了點她的額頭,道:“焉不知你。”
賀知書笑著上前拉住三姑孃的手,道:“祖母晨起便唸叨呢。”目光又落在身後慈寧身上,眼中泛起溫柔,道:“寧姐兒,當真是玉雪可愛。”
六姑娘扭頭湊過去瞧,眉眼靈動道:“三姐夫,我能抱抱小外甥女嗎?”
“當然,六姨母。”孟子青道。
“好妹妹,當心些。”賀知書囑咐著,並未阻攔。
孟子青將繈褓微微傾斜,讓六姑娘抱了過去。隻見懷中慈寧恰在此時醒來,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與六姑娘對望著,忽然咧開冇牙的嘴笑了。
“瞧,慈寧喜歡我!”六姑娘有些驚喜又得意道。
眾人說笑著往老夫人院裡走。穿過洞門時,正遇見從東院出來的大姑娘與大姑爺沈伯懷。
“大姐姐大姐夫!”三姑娘有些驚喜。莫不是今日外嫁的姐妹們都回來了?
大姑娘快走幾步上前,姐妹二人執手相看,道:“聽說你與三妹夫要來,祖母連夜下帖來請,一早,我與你姐夫便來了。”
“珩瑛冇跟來?”三姑娘問。
“被她祖母帶去過門了,原是說好的,故不好帶來。”大姑娘道。
六姑娘輕晃著懷中慈寧,歎道:“要是五姐姐和七妹妹能來就好了。”
話提到此,眾人紛紛惋惜,五姑娘不說,七姑娘怎敢肖想。
賀知書道:“這衛夫人雖是被秘密發了喪,可到底有些禮節五妹妹還得做還她。”
三姑娘按了按賀知書的手,道:“好在五妹夫是向著她的,也不怕她會累著了。”
沈伯懷與孟子青互相見禮,隨之跟在女眷身後,並肩談話…
老夫人院裡早已擺開了大圓桌。炭火這會燒得旺,滿室暖意融融。
溫衡穿著家常的赭色直裰,坐在老夫人側旁,神色如常地與女婿們說著話。隻有敏銳地察覺,姑父眼底深處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
吳雯釵在屋內督促著女使佈菜,臉上始終掛著溫婉的笑意。她不時望向三姑娘懷中的慈寧,目光柔軟,心內是喜愛得不得了。
席間氣氛漸漸熱絡。大姑娘雲錦說著外城趣聞、二嫂賀知書講著府中瑣事,六姑娘因得了新得的頭麵而雀躍不已。
老夫人聽著兒孫們說笑,自個也樂得笑不攏嘴,時不時又給身旁的慈寧掖掖被角,要麼給三姑娘夾菜。
飯後,連溫家二房的嫂嫂們也一併過來了,這會眾女眷皆留老夫人屋裡頭說話,笑聲時起時落。慈寧這會由吳雯釵抱著,到底是看著出生了,故而更是疼愛至極。
眾人正說著,李媽媽這會進屋來尋人,隻見屋內不見孟子青身影,故而朝三姑娘那邊行去,手輕輕搭在三姑娘臂上,笑道:“好姑娘,君母請三姑爺去書房說話,說是有幾樣北境帶來的藥材要交待。不知三姑爺去了何處?”
三姑娘反手握住李媽媽的手,起身來道:“方纔同大姐夫出去了,說是去方亭那邊…”
“曉得了,我這就去。三姑娘留步。”話落,李媽媽這就下去了。
後院書房,門關一半。待李媽媽將人領來,這才合上了門;屋內留李媽媽一人,外頭有女使看守。
孟子青將鬥篷卸下,繞於臂彎,進屋裡來作揖道:“姑母。”
“快坐下吃盞熱茶。”孟碧霜親自斟了茶,推到孟子青麵前,半響開門見山道:“你此番突然回京,聖上是給了什麼差事,這般緊?”
孟子青放下茶盞,坦然道:“聖上命我協查胡賴一案。”
胡賴二字出口,孟碧霜執壺的手頓了頓,她沉默片刻,又道:“何時回北境?你父親那邊……如今形勢如何?”
“歸期未定。父親尚在北境苦守,我是日夜懸心…”說著,孟子青看著孟碧霜,道:“姑母今日特意喚我來,不隻是問這些吧?”
孟碧霜與他對視良久,終是長歎一聲。她起身慢走到窗前,打開一扇窗,望著院中那株覆雪的玉蘭深思。許久,她才轉過身,聲音壓得極低,每個字似從牙縫裡擠出來一般,道:“胡賴的妻女……如今,就在府上。”
書房內瞬間寂靜,可聽炭火霹靂的聲音。孟子青握緊了茶盞,指尖微微發白。他抬眼看向孟碧霜,眼神銳利如刀,道:“子青愚鈍,還請姑母明示。”
孟碧霜走回座位,雙手交握在膝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她將事情原委從頭到尾一一道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