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公作美,連日陰霾散去,露出冬日難得暖陽。
禮俗三回門。今日是五姑娘婚後三日首次歸寧,
理應由最年長的舅兄鐘知祈攜公婆禮前往薑國公府接新,然因他至今未歸宗,故改由溫家二哥兒溫世傾持禮赴薑府,接五姑娘與薑敘同返溫家。
溫府門前早早便灑掃潔淨,披紅掛綵,女使小廝們衣著光鮮,臉上皆帶著喜氣,翹首以盼五姑娘歸寧。
巳時,遠遠便聽見開道的鑼鼓聲和喧鬨的人聲。
隻見,一輛威風體麵的大轎車緩緩行來,轎旁兩邊各跟著寒露涼複,溫世傾與炎覆在前頭騎馬領路。再後是成雙成對捧著各色禮盒的薑府女使小廝,隊伍可謂浩浩蕩蕩,引得街坊四鄰紛紛圍觀讚歎。
轎車在溫府正門前穩穩停靠,禮樂依舊。隨之,便見薑敘下車來,五姑娘隨後。薑敘著一身墨藍色錦袍,身姿挺拔,麵容雖依舊清冷,但眉宇間較之往日柔和了許多。
而五姑娘身著真紅大袖羅衫,下配蹙金繡纏枝牡丹長裙,頭戴珠翠冠子,薄施粉黛,容顏光豔照人。她由薑敘親自攙扶下車。
早已等候在門內的溫家兄弟姊妹迎了出來。為首的是嘉祥郡主與大姑娘,她們倆並排站著,身後則是二位嫂嫂及兄弟姐妹。眾人相見滿麵笑容,噓寒問暖,隨之便一齊進了府。
依照禮節,五姑娘與薑敘需先去往祠堂祭拜祖先稟明婚事,感念祖宗庇佑,再見家中其餘長輩。
到祠堂院裡,隻見溫衡和溫盛二人早在祠堂內等候,今日由他倆主祭告祖宗,薑敘與五姑娘隨之同行禮。
待禮畢,祠堂外兄弟姊妹圍上前來說話。大姑娘道:“好妹妹,祖母母親都在等著見你和五妹夫呢,快些走吧。”
祭祖完畢,便是盛大的回門宴席。這會眾人腳步稍快,皆往宴廳而去。隻因頭回門午時食完新婿飯,午後則需外出再返,稱二回門,故而時間趕了些。
新婿宴設於府中最大的花廳,男女分席而坐,中間以十二扇紫檀木雕花屏風相隔,既合禮數,又不失熱鬨。
於廳內,可聽得外頭嬉樂交談聲。老夫人聞聲笑開了嘴,道:“來了!”
話音落,便見五姑娘與薑敘領頭進到廳裡來,朝老夫人跟前去。這會溫衡也到了君母身旁。
“新婿拜見祖母、嶽父、嶽母。”薑敘上前一步,對著老夫人、溫衡和孟碧霜深深一揖,行禮拜見,禮數週全。
“新婦拜見祖母、父親、母親。”五姑娘也隨之行禮,聲音溫婉。
“好,好,快些起來,快些起來!”老夫人笑得合不攏嘴,親自上前虛扶了一把,拉著五姑孃的手細細端詳,連聲道:“我瞧瞧,氣色倒好,可見在婆家是順心的。”
楊月這會依附過來,歪著頭打量,笑道:“到底五姑爺會養新婦,這氣色果然是好!”
薑敘拱手作揖回道:“蓮兒屈身嫁於我,敘感念於心,自當珍重相待。”
君母強壓下心頭關於那對母女的重壓,努力擠出得體的笑容,上前牽起五姑娘另一隻手,對二人溫言道:“路上辛苦了,快坐下說話。”
隻是那笑容,細看之下,帶著一絲難以掩藏的僵硬,眼下的烏青雖用脂粉細細遮蓋了,卻仍透出幾分憔悴。
溫衡亦是如此,他笑著與薑敘寒暄,但眼神偶爾會閃過一絲恍惚,不如往日那般沉穩銳利。夫妻二人目光偶爾相遇,也迅速避開,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疏離與沉重,而這細微的異樣,沉浸在喜悅中的眾人也並未察覺。
眾人紛紛落了座,酒起歌展,言談聲歡。今日特例,老夫人準許四姨娘上前頭來與五姑娘緊挨著坐,知曉她們母女情深,以容她們多說體己話。
自上次老夫人禁了溫衡食酒後,溫衡一直以茶代酒。今日幾個哥兒及姑爺才得知此因,這會是軟磨硬泡,紛紛為其求情。
最終,老夫人不忍掃興,終鬆了口,笑道:“到底你福氣,今日可就瞧在孫子孫婿麵上,叫你這父好好暢飲一回。”
話落,眾人紛紛齊聲道好。溫衡也朝老夫人作揖答謝。他正想藉此大醉一回,好忘卻昨日之難,享一時之快。
男賓席上,薑敘與鐘知祈為結義兄弟,惜其因未歸宗,故今日未至,宴席仍由嘉祥郡主攜承博哥兒代之。如今二人又添郎舅之親,情誼愈深。博哥兒與薑敘熟絡親厚,此刻正坐其膝上,由薑敘耐心餵食。
八哥兒今初長成,可性子仍舊活潑,這會是纏著五姐夫問東問西,薑敘雖言辭簡淡,卻也耐心一一應答,氣氛和樂。
二叔溫盛素來熱絡,這會將凳子拖至薑敘身旁,與其把酒暢言,眾人皆樂,獨溫衡酒到杯乾,笑雖常在麵,目光卻不時飄向窗外,憂色難掩。
女眷席這邊更是熱鬨。五姑娘被姐妹們團團圍住,六姑娘拉著她的手,嘰嘰喳喳地問個不停,道:“五姐姐,五姐夫待你可好?規矩嚴不嚴?”
五姑娘嬌羞的低了低頭,輕聲回道:“他,待我很好...公婆也寬容,規矩與我們家無大差。”
“好妹妹,且讓你五姐姐進些飲食罷。”三姑娘給五姑娘舀了一碗湯送到麵前,道:“五妹妹,喝口湯暖暖胃先,晚些還得外出呢。”
四娘子吳雯釵就坐六姑娘身旁,這會給六姑娘佈菜,安撫道:“待你五姐姐三回門,住個十來日,再慢慢敘話不遲。”
孟碧霜看著孩子們歡聲笑語,心中百感交集。既為孩子們看似順遂而欣慰,又為家中隱藏的巨禍而心驚肉跳。她努力維持著君母的端莊,與各位女眷說笑,安排佈菜,隻是那笑意,始終未達眼底,偶爾看向屏風另一端溫衡的身影時,眼神會瞬間冷下幾分。
整個回門宴,在外人看來,可謂圓滿至極,賓主儘歡,兄弟姐妹們是真心的喜悅,下人們是與有榮焉的興奮。
然而,在這片喧囂喜慶的海洋底下,隻有孟碧霜與溫衡如同兩座孤島,強撐著歡笑,內心卻承受著驚濤駭浪的拍打。每一次舉杯,每一次微笑,都耗費著他們巨大的心力。
尾聲,已是午後。按照習俗,新婚夫婦這會需外出,可乘車在外短遊再回溫府,稱二回門。可因日落前需返回薑家不可貪留,故而五姑娘與薑敘動作一一加快了些。
待再二回門,五姑娘與薑敘也就飲了一盞茶,隨後便要動身回薑國公府了。
送彆之時,四姨娘緊緊握著五姑孃的手,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隻化作一句反覆的叮囑,道:“蓮兒,往後…要好生照顧自己,謹言慎行,與姑爺…和睦相處。”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
五姑娘滿眼不捨,這會柔順點頭,道:“女兒曉得。姨娘亦要保重身體。”
溫衡拍了拍薑敘的肩膀,沉聲道:“賢婿,蓮兒…可就托付與你了。”
薑敘鄭重頷首,道::“嶽父大人放心。”
目送著五姑娘與薑敘的儀仗遠去,直至消失在街角,溫府門前聚集的眾人方纔漸漸散去,臉上猶帶著宴席的餘歡。
然而,當溫府大門緩緩關閉之後,孟碧霜突噴出一口鮮血,臉上強撐的笑容也瞬間垮塌,最終倒在李媽媽和郡主懷裡。眾驚惶失色,忙亂圍攏…
這回門的喜慶餘溫尚未散儘,一場關乎家族命運的風暴即將正式掀起。而那對被困在西南角小院的母女,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其引發的漣漪,正悄然擴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