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晚,窗外牆壁一抹金輝漸隱。屋內茶香尚溫,家人閒話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隻見雯釵扶著三姑娘回裡屋歇息,芙姐兒在二姨娘懷裡睡得正甜。楊月與君母低聲說著體己話;老夫人拉著七姑娘與郡主低聲笑談;溫衡溫盛站門外屋簷下深談。
這時,府門外傳來一陣齊整的馬蹄聲,帶著宮中專有的規整氣度。府門小廝不知其因,連上前問了一番,得了答覆,速速進府內去通報。
見得溫衡在屋外站候,小廝也無進屋內尋三姑娘了,直報溫衡,作揖道:“溫伯公,宮內來了輦車,就在外頭候著,說是奉東宮令,來接二位保林。”
哐啷一聲,七姑娘手中的茶盞落在裙身上,茶水在她水藍色的裙上洇開一片深色水漬,她怔怔地起身,眼中滿是茫然。孟青黛倒是穩重的放下茶盞微低下了頭。
屋內眾人不約而同地靜了下來,紛紛看向七姑娘。六姑娘更是驚得連站起身來,緊盯著七姑娘看著,淚水更是不爭氣的在眼眶中打轉。
四姨娘連上前去一把攥住七姑娘冰涼的手,不捨道:“這般急...”話音未落,已哽在喉頭。
嘉祥郡主差下邊的人攙七姑娘進裡屋換身乾淨衣裳。隨之,便見一位身著乳青色裙袍的宮中嬤嬤邁著規整的步子進了來,屈膝行禮道:“問郡主安。”
嘉祥郡主道:“安好。嬤嬤稍待片刻,容她們姊妹幾個再說幾句體己話罷。”
那嬤嬤再作揖道:“奴婢奉東宮令迎二位保林入宮。方纔去了溫府跑了空,已是誤了些時辰,東宮規矩嚴明,還望二位保林趕快啟程。”
這聲催促讓屋內家人都慌了神。六姑娘淚珠滾落,她依附到孟青黛身旁,眼卻時刻盯著裡屋;孟青玉緊牽著孟青黛不肯鬆開,臉哭得泛紅;五姑娘彆過臉去偷偷拭淚;大姑娘也忍不住用巾帕按了按眼角。其餘人也是心疼得坐立難安。
“勞嬤嬤費腿。給嬤嬤上茶。”嘉祥郡主這會起身到嬤嬤跟旁來,道:“嬤嬤有所不知,家中便數七妹妹最小,姊妹幾個也是情深,這一去不知何時再能齊坐一堂,還望嬤嬤通融片刻。”
那嬤嬤看了眼茶盞,又望了裡屋簾幕低垂的方向,終是躬身接過茶盞,道:“既如此,老奴便稍候片刻。”
老夫人濕潤了眼眶卻麵色帶笑,雖有不捨可到底也是喜事一樁;君母輕按老夫人微顫抖的手背,自己的眼圈也泛了紅。
隨後,便見三姑娘與七姑娘一同從裡屋出來了。三姑娘打開小滿雙手捧的錦盒,取出一隻血紅色的鐲子套在七姑娘手上,抬手給七姑娘理了理髮髻,落淚道:“好妹妹,此去東宮,萬事當心。”
“三姐夫和舅父必定凱旋而歸,三姐姐莫憂思過甚。”七姑娘道。
三姑娘點了點頭,道:“待你三姐夫凱旋歸來時,我定要求聖上恩典,許你歸省。”
七姑娘牽起五姑孃的手,落淚道:“五姐姐大喜之日葵兒不能親臨,終是此生之憾。可葵兒的心緊繫五姐姐...惟願五姐姐一生安順喜樂,福澤綿長...”
為五姑娘淨了淨淚,又將她攬入懷中,哽咽道:“五姐姐這般性子如今似我了,可如何是好啊?”貼近五姑娘耳朵小聲道:“嫁入國公府後,萬事留心。該立威時切莫手軟,莫叫人給欺了去。不然,葵兒便是觸犯宮規,也定要為你撐腰!”五姑娘泣不成聲,隻顧點頭。
緩鬆開五姑娘,目光落在一旁哭花臉的六姑娘。七姑娘突破涕為笑,抬手給六姑娘淨了淨淚,道:“六姐姐,妝花了。”
六姑娘再是忍不住放聲大哭出來,她緊摟著七姑娘哭得跟個孩子似的,音不清道:“我換你去...我換你...”
七姑娘倒是聽見了,她輕推開六姑娘,給她點去臉上淚珠,小聲道:“宿命使然,豈是你我可違。六姐姐這口無遮攔之疾,何時才能好啊...”
六姑娘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四娘子見況將她摟了過去,又安撫七姑娘道:“七妹妹,莫憂心家人,自個萬事留個心眼。莫忘了,家人永遠是你的依仗。”
七姑娘緊捂著吳雯釵的手,哽咽道:“葵兒知曉,四嫂嫂最是體貼,葵兒有個不情之請...”
“七妹妹但說無妨...”吳雯釵道。
七姑娘瞧了一眼四姨娘,道:“待五姐姐出嫁,四院便僅剩四姨娘孤身一人,葵兒懇求四嫂嫂,閒時,替我多陪她說說話,可好?”
吳雯釵含笑應道:“四姨娘風趣豁達,七妹妹便是不說,我也時常愛與四姨娘交談的。”
點了點頭,七姑娘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眼底的酸澀,依次向長輩行禮告彆。她到老夫人與君母跟前端端正正行了大禮,道:“祖母、母親,葵兒拜彆。”
老夫人一手淨淚,一手扶起七姑娘,落淚道:“好孩子,去了宮內,喜也好不樂也罷,莫虧待了身子。瞧你,都瘦了...”
君母輕撫她手心,滿眼疼惜道:“你祖母說得是!宮裡禦廚手藝精湛,定要吩咐他們多做些愛吃的。若銀錢不夠使,隻管捎信回來,母親給你安排妥!”聽此,七姑娘心口暖了暖,這會點了點頭,微屈膝作揖答謝。
輪到四姨娘時,七姑娘還未開口,四姨娘已將她緊緊摟住,淚水浸濕了七姑娘肩頭的衣裳。七姑娘靠著四姨孃的肩頭落淚,片刻後又強自忍住,低聲道:“四姨娘保重,勿要深念...”
見況,那嬤嬤上前了一步,聲音平穩卻不容置疑道:“溫保林孟保林,該動身了。”
姑娘們執手相看,眾人淚眼模糊。在嬤嬤的再三催促下,七姑娘攜孟青黛終於垮出廳門一步向府門走去。家人跟隨其後送。
一陣輕風從府門外襲入,隻見她們步履未歇,衫裙披帛隨步輕揚。七姑娘一身天青見白色裙搭提花暖橙上衫,腕環同橙色披帛,在日光照射下似披了一層金紗。而孟青黛則著一件煙藕色圍裙露白裙搭粉紫衫,一條青色披帛環手臂而落,與她其性格相唱反。
府門外,那輛青帳馬車靜靜候著,車簷上的東宮掛燈盞格外醒目。兩宮女掀起車簾,孟青黛先前踏階凳,稍止步回望家人,又仰頭一望將軍府門匾,眼角一滴淚滾落,終是頭也不回的進車內去。
七姑娘輕提裙襬,裙下露出一雙祥雲繡花鞋,可遲遲不見她踏上階凳。嬤嬤一聲輕咳催促,竟似一把利刃刺向心口。七姑娘突轉身跑回,將四姨娘和五姑娘緊緊擁在懷中,三人相擁而泣。
可時不待人,嬤嬤連遣宮女上前去將她們狠分開來。見況,賀知書快步上前輕攬七姑娘,低聲道:“七妹妹莫忘了身份,此非家中,不可失儀,免累及家人!”
此言如醍醐灌頂,七姑娘不再掙紮,任由宮女攙扶登車。門簾緩緩垂落,淚光中家人們的身影漸漸模糊。
馬車緩緩啟動,轆轆輪聲碾過京街石板。車廂內,七姑娘將臉埋入孟青黛肩頭,哭得身子輕顫,淚水無聲滑落,浸濕了孟青黛肩頭的綾羅。
孟青黛目光空茫地望著晃動的車簾,似失了魂般。然而她的雙手卻自有主張,一下一下輕拍著七姑孃的脊背,如同安撫嬰孩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