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曜玄章
巫山山巔覆著終年不化的霜雪, 繚繞的渺茫雲煙中,寒泉澄明如鏡。
跪坐在寒泉旁,靈蕖手腳都為鐐銬所縛, 體內力量不斷為禁製抽取, 滋養山中靈脈。
放在數萬年前,恣睢任性的天族太子女絕不會想到, 有朝一日, 自己會被困在這出生時被敕封的山陵,半步都不得出。
凝望著自己在水麵上的倒影, 靈蕖眼底幽深,隱約能窺見壓抑已久的瘋狂。
光影搖曳,雲霧中, 披著白袍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靈蕖身後,白袍下露出一張繪滿繁複章紋的假麵。
能在不驚動巫山禁製的情況下出現在這裡,已經足以證明他的實力。
但靈蕖卻冇有因此對他慎重以待,蒼白麪色中透出化不開的陰翳,她譏嘲開口:“藏頭露尾,連陰溝裡的老鼠,如今也敢來本君麵前現眼了麼?”
就算淪為階下囚, 語氣還是不改從前的高高在上。
白袍在她身後站定, 假麵下傳來難辨男女的聲音,話音不疾不徐,很是從容:“我是誰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 我今日來,要與女君談一樁交易。”
聞言,靈蕖隻是輕蔑地嗤笑一聲,神色不見有什麼波瀾, 直到披著白袍的身影再次開口——
“一樁事關天曜玄章的交易。”
靈蕖陡然一厲,她回頭盯著麵前身影,神色陰晴不定,不知在想什麼。
就憑靈蕖從前行事,九天想要她命的仙神何其多,但她還是活了下來。
就算被囚於巫山半步不得出,她終究也還是活了下來。
他們不是不想殺她,而是殺不了她。
白鶴振翅,飛掠過雲端。
天宮中,蒼溟安坐在白玉砌成的樓台上,抬指撫琴,袖袍當風,儘顯飄然出塵。
絃音錚錚,有浩然氣象,一旁涼亭中,息棠和景濯對坐相弈,黑白棋子落在棋盤上,糾纏廝殺,一時不見有勝負。
周天大比後,終於又逢紫微宮休沐。
這回景濯找承州說情,終於讓陵昭多得了一段時日的自在,先來天宮見過蒼溟,待個幾日後再去九幽。
琴音中,陵昭將手撐在桌案上,托住自己的臉,頭一點一點,像是快要進入好夢,看得蒼溟抽了抽嘴角。
自己這是在對牛彈琴?
不對,蒼溟立刻揮去了這個念頭,這麼一來,他和阿姐成什麼了。
從陵昭身上收回目光,蒼溟注意到懸腿坐在桌案邊沿的重嬴,樹偶的手正隨琴音輕點,合上了旋律。
經過這些時日的休養,重嬴也終於能再以化身行走,不必和陵昭擠在同一具身體裡。
眼見這一幕,蒼溟頓時覺出幾分欣慰,看來自己在這音律之道的造詣,還是有望被繼承的。
直到一曲終了,睡得差點兒流口水的陵昭才迷迷瞪瞪地睜開眼睛,他剛纔好像夢到了烤魚。
於是片刻後,他和蒼溟挽著袖子淌進了天河淺灘中,躬身比起誰撈的魚更肥。
幼稚。
重嬴矜持地坐在石上,為他們做個評判。
銀魚從陵昭手裡驚惶逃竄,撞向了端坐石上的重嬴,下一刻,樹偶表情空白地騎在魚身上,自空中躍過。
“阿嬴?!”
陵昭露出驚嚇神色,試圖伸手撲救,不想腳下一個踉蹌,迎麵跌進了水裡。
重嬴與他指尖錯過,騎著魚乘風破浪。
蒼溟舉著三尺有餘的肥魚回頭,正好看見這一幕,隻覺目瞪口呆。
這也行?
在雞飛狗跳的混亂後,他救回重嬴,又撈起了陵昭。
雖然出了點兒意外,不過問題不大。
又過數刻,看看今日收穫,蒼溟和陵昭終於決定休戰,暫時放過河裡其他肥魚,就地在天河邊生火烤魚。
差不多也是在這個時候,宣後得知了陵昭前來天宮的訊息。
就算因為景濯作為魔族君侯,身份特殊,蒼溟刻意掩下了他和陵昭前來的訊息,此事也難以瞞過宣後的耳目。
陵昭竟然當真是息棠的血脈。
雖說心下早有懷疑,但得了肯定的訊息,宣後還是不免為之失神。再想起和陵昭上次見的那一麵,她心情更是難得有些複雜。
說來,陵昭身上竟然也流著她的血。
息棠自是不會領著陵昭來見她,宣後也冇有主動召見陵昭的意思。
天宮以西的花田中,她躬身清理出野草,看到出現在帝屋樹上的陵昭時,頗覺意外。
“仙君——”
陵昭也認出了宣後,他還記得當日自己在天河垂釣時,是宣後送了他一枚海螺。
他向來不會辜負旁人善意,這枚海螺如今還被陵昭妥善儲存在手邊。
認出宣後的陵昭跳下樹,向她一禮,還當她是天宮負責侍弄花草的仙君。
對於陵昭的誤會,宣後笑了笑,也冇有解釋,隻是問:“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聽天宮仙君說,這裡是看落日最好的去處,所以來看看是不是真的。”陵昭如實回道。
聽著他這番話,宣後臉上始終噙著笑,眼神卻有些深。
但凡在天宮待過些年月的仙神都知,這處花田從來由她這個天後親自打理,尋常仙神輕易不得踏足,以免衝撞。
告知陵昭這件事的仙君,究竟懷著如何心思?宣後漫不經心地想,眼底掠過一絲鋒芒,她向來不喜歡被算計。
不過冇有向陵昭多提此事,她用餘光打量著他,隱約從眼前少年身上窺見一點涯虞,一點自己的痕跡,隻覺很是奇妙。
“這些花都是仙君種的嗎?”陵昭不知她在想什麼,探頭看著眼前開得很是繁盛的花田,好奇問道。
天宮靈氣充裕,諸多花木四時常盛,不見凋零,眼前這片花田開得更是尤其好。
“也不算。”宣後回他,不甚在意道,“這原來是我名義上的夫君種的。”
“不過他已經死了很多年了。”
粗粗算來,竟然已經有近四萬載。
聽完這話,陵昭臉上頓時露出自己失言的緊張神色,他看了眼宣後,小心翼翼地問:“你一定很想他吧?”
所以纔會在她口中的夫君離開後很多年,還將這些花照顧得這樣好。
宣後隻覺他誤會得有些厲害,但猶豫一瞬,終究冇有多提自己和涯虞的過往。
對於陵昭的問題,她想了想,還算認真地回道:“也談不上。”
不過是昔年神秀當權,她和涯虞被奪去手中權柄,彆無選擇,隻能安分地待在天宮蒔花弄草。
既是當時費心照料過的,她便也不願任其荒廢了,就這樣到瞭如今。
眼下回憶起來,在神秀那個瘋子手下,他們也算共過患難,有過相互扶持的歲月。
宣後突然有些感懷,但這樣的情緒也不過隻是一瞬。看了眼天邊,她向陵昭伸出手,示意他也伸手。
陵昭雖然覺得莫名,還是依言而行,將手放了上去。下一刻,宣後拉著他振身,坐上了高大的帝屋樹。
重嬴坐在陵昭頭上,險險穩住身形,在與轉頭看過來的宣後對視後,他默默垂下了一雙黑豆眼。
很危險。
就算不知宣後修為如何,他還是察覺了這一點。
宣後目光掃過他,眼底閃過些微興味:“這是什麼?”
“他是阿嬴。”陵昭頓了頓,又道,“是我阿弟!”
“阿兄!”聞言,重嬴冇憋住,開口反駁。
宣後聞言,抬指在他頭上揉了揉。
不久前在蒼溟手下有過同樣經曆的重嬴伸出小短手抱住自己的頭,鼓起了嘴。大約是察覺宣後的修為並非自己能及,他也隻能敢怒不敢言。
勾了勾嘴角,宣後轉過頭,忽然開口:“日落了。”
陵昭隨著她的聲音抬頭,隻見耀目霞光照亮了天邊雲海,那輪金烏向下沉冇,留下輝煌盛大的餘焰。
宣後從袖中取出了枚海螺,她將海螺放在嘴邊,輕輕吹響。
重嬴好像聽到了潮聲,落日下的海浪拍擊著礁石,餘暉灑落在海麵,留下無數燦金。
“聽到了什麼?”
陵昭被問得怔了怔,嚴肅地思索一番後,才試探著開口:“好像有很多水?”
宣後為他的回答愣了一瞬,隨即大笑起來:“也可以這麼說吧。”
重嬴拍著陵昭的頭,忍無可忍道:“是海,是日落時的海!”
陵昭抱頭,那不還是水嗎?
宣後將海螺遞給了重嬴:“要不要試試?”
接住比自己還大的海螺,重嬴有些發愣,似乎也意識到這一點,宣後抬指,海螺便在他手中化作了合適大小。
重嬴摸了摸手中海螺,不必宣後多作指點,低頭吹出了與方纔相似的旋律。
雖然聽得似懂非懂,也不妨礙陵昭立刻捧場地海豹鼓掌。
阿嬴就是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