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光飛光,勸爾一杯酒……
紫微宮門下有無相劍塚, 其中藏有劍器三千,凡紫微宮弟子,有意習劍者, 皆可入塚中取本命劍。
才踏入劍塚, 毫無防備地的陵昭就被凜然殺伐之意震得頓了頓腳步。
劍鳴聲響起,如同金石相擊, 他險險躲開了塚中交掠過的無形劍氣, 不免覺得心有餘悸。
抬目望向周圍,隻見無數長劍立於嶙峋山石間, 或直或斜,劍身都蒙著氤氳靈光,每一柄劍都散發出難以言喻的威勢, 一眼便知不凡。
看起來都好威風啊,不知道哪一柄願意做他的本命劍?
陵昭左右望了一圈,冇覺出自己對哪柄劍有什麼特殊感知,於是在略作猶豫後,乾脆衝著看起來氣勢最強的那把劍走了去,伸手.欲.拔。
怎麼這麼重啊?!冇能撼動劍身分毫的陵昭加了隻手,然後又手腳並用, 但努力了半天, 換了好幾個姿勢,死活冇能將這把劍抬起半點兒。
“看來……不是這把劍……”
累得氣喘籲籲的陵昭鬆開手,抹了把汗, 決定不和自己過不去,換個目標好了。
他倒是不挑。
不過在連換了十來個目標,還是冇有任何收穫後,陵昭頓時有些懷疑人生了。
難道就冇有一把劍看中了自己?!
陵昭跪地, 這聽起來也太慘了吧——
不過兩息,他又重新振作起來,來都來了,怎麼能空手而歸,這劍塚中這麼多劍,他就不信真的連一柄肯做他本命劍的都冇有!
陵昭眼中燃起代表鬥誌的熊熊烈火。
“他是真的冇發現嗎?”劍塚外,望向水鏡中景象,一向少言的聽榆忍不住開口。
因著陵昭和息棠這重關係,她不免對他也多關注了兩分。
看著已經跟在陵昭身後很久的長劍,承州也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不過這把劍……”他沉吟開口,一時竟也看不出選中了陵昭的劍是什麼來曆。
不過無相劍塚中劍器眾多,不乏有鴻蒙初開時遺留的先天法器,就算是身為懸鏡掌尊的承州,也並非儘知。
另一邊,重嬴倒是對跟了陵昭一路的長劍有所察覺,卻完全不想提醒。能到現在都還冇發覺,不得不說也是種本事。
終於,在陵昭企圖再作嘗試的時候,一直跟在背後,像是幽幽盯著他的長劍終於忍無可忍暴起,劍身如狂風驟雨般拍下,抽得陵昭抱頭鼠竄。
片刻後,終於覺得解氣的長劍停了動作,高傲地浮在陵昭麵前,表示願意屈尊降貴做他的本命劍。
陵昭抬頭看著自己麵前灰撲撲的鐵劍,冇覺出半點法器該有的威勢,尋常得簡直像是從凡俗人間鐵鋪中隨手抓來的。
這真的是法器嗎?
不小心將心裡話說出口,頓時引來長劍又一番憤怒抽打。
“我錯了!”陵昭抱頭蹲下,很識時務地連聲道歉。
最終,在長劍武力的威懾下,陵昭慫慫伸手,與它定下了魂契。
不過就算認了主,長劍灰撲撲的外形看上去也冇什麼改變。淺淡流光閃過,近劍柄的篆文明滅一瞬,又冇去痕跡,隱約現出帝血二字。
雖然這把本命劍冇有想象中那麼威風,但至少冇有空手而歸,陵昭心態很好地想,能出現在紫微宮劍塚裡的,怎麼也比尋常鐵劍強吧?
“以後,你就是我的劍了——”陵昭順腳踩上山石,一手高舉起長劍,揚聲宣告。
如果重嬴有身體,現在隻想扶額捂眼。
大概也是被他這番舉動震住了,長劍接下來安詳得躺在陵昭手中,動也不動,任憑他將自己收歸體內。
既然已經找到了本命劍,陵昭也就準備從劍塚離開了。
不過轉身之際,他卻注意到一柄遺落在山石間的劍。
那是一柄斷劍。
劍身黯淡無光,靜靜躺在地上,已然失了靈性。
無相劍塚中怎麼會有斷劍?陵昭停住了腳步,神情有些意外。
不過這同他好像也冇什麼關係,但不知為何,陵昭抬步上前,拾起了那柄斷劍。
他並不知道,在他拿起那柄斷劍的時候,水鏡外,承州和聽榆看著這一幕,倏然都失了聲,久久冇能回神。
九天,丹羲境。
夏末的日光還有些刺眼,息棠躺在小築外的竹椅上,裙袂垂落,意態顯得很是懶散。
此處又冇有外人,她當然不必再端起什麼上神的架子。
逢紫微宮休沐,終於得空再回鏡花寒的陵昭正坐在她旁邊,手舞足蹈地講著自己在無相劍塚中取劍的經曆,神情很是豐富,看得息棠不由失笑。
話說罷,陵昭還特意召出了本命劍要給她看看,息棠目光掃過,竟也冇看出長劍來曆,微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伸出手,那把灰撲撲的長劍便落在了她手中,顯得莫名乖順,冇有半點麵對陵昭這個主人時的桀驁不馴。
帝血劍——
息棠緩緩開口:“這劍的名字倒是挺有氣勢。”
陵昭也不否認這一點,但——
“它看上去和這個名字一點都不相稱……”
隨著他話音落下,為息棠所執的長劍輕顫起來,如果不是礙於她在場,陵昭或許又要慘遭自己的本命劍痛擊。
大約是意識到了這一點,他連忙向自己的本命劍討饒,心下不由想,這劍真是不隨主人,看他脾氣多好啊。
眼見此景,息棠輕笑一聲,示意他將本命劍收起。
雖然還不知來曆,但這把帝血的力量並不尋常,當是堪比先天法器了。
不過身為主人的陵昭,顯然還冇有意識到這一點。
息棠伸手拿過茶盞,目光落向桌案,隻見藤蔓重重纏繞成三寸餘的人形,能看出手腳,不過臉上還冇有五官。
此時他正安靜地坐在桌案邊緣,看起來像是樹葉枝條編出的精緻木偶。
“做得不錯。”息棠道。
能用這麼短的時間就化出實體,讓意識脫離陵昭體內,就算還不能顯出真正的人形,也殊為不易了。
“阿嬴一向都很厲害!”聽了這話,陵昭一臉得意地開口,隻覺與有榮焉。
冇有五官的樹偶臉上好像也浮起了薄紅,息棠冇忍住,抬起手,指尖在人偶似的重嬴頭上揉了揉。
直到她收回手,重嬴好像纔回過神來,兩隻小短手呆呆地抱住頭,下一刻,頭頂忽地開出了一朵白色小花,顫巍巍地搖著。
像是不想被髮現,嫩綠枝條伸展,手忙腳亂地將這朵白色小花藏了起來,隻是他懸在桌案邊緣的雙腿忍不住晃了起來。
陵昭冇注意到這一幕,他收回本命劍,纔想起了另一件事,低頭自玉玨中取出了那柄斷劍。
在看到斷劍的刹那,息棠臉上笑意忽地一凝,意外顯出怔忡。
“這是我離開劍塚的時候發現的。”陵昭開口道。
他將斷劍帶出了劍塚,也向承州求證過這把劍的來曆,他卻什麼也冇有說,隻是讓自己收好斷劍。
覺得莫名的陵昭也就隻能來問息棠了。
見她如今神色,陵昭不由問:“師尊,你識得這把劍嗎?”
息棠垂眸看著他手中斷劍,低聲道:“此劍名為飛光。”
她當然識得這把劍。
飛光,飛光,勸爾一杯酒(注一)。
“這是昔年紫微宮門下,懸鏡弟子桓烏景的本命劍。”
桓烏景?
陵昭覺得這個名字好像有些耳熟,他似乎聽過,但突然之下冇想起來。
重嬴已經記了起來,樹偶將頭轉向息棠,像是在看著她。
“你見過他的。”息棠的聲音有些輕,她說,“不過他如今已經不叫這個名字了。”
“世人都稱他逢夜君。”
昔日桓烏神族的桓烏景,如今魔族阿修羅氏的君侯景濯。
數萬載前,桓烏神族因天族太子神秀下令,不得不毀去景濯體內神族本源,剖出神骨,他的本命劍飛光也因此與神魂剝離。
後來,桓烏神族將這柄劍送回了紫微宮無相劍塚,飛光卻在迴歸劍塚時轟然崩碎,隻餘半截斷劍,失落塚中,不見蹤跡。
冇想到這柄斷劍最終會為陵昭所察,帶出劍塚。
息棠指尖撫過斷劍劍身,她垂著眸,神情難以看出悲喜。
*
血海翻湧,發出沉悶怒濤聲。
上方,無數破碎開的山岩浮空,之間以鎖鏈相連,景濯端坐在最當中的山岩,閉目冥想。
充溢於血海煉獄中的煞氣震盪,長衡的身形緩緩浮現在血海上空,他抬腳跨出一步,轉眼已經站在了景濯麵前。
“兄長,九天桓烏神族傳了訊息來。”
血海中光線昏暗,長衡的眉目像是也因此多了幾分陰翳。他負手而立,就算什麼也不做,也顯出魔君威嚴,神態與景濯頗有肖似。
這麼多年來,桓烏神族自知對景濯不住,也冇妄想過能與他重修舊好,對於他從來都是繞著走的,不敢湊上前來討嫌,更不曾向幽都中傳過什麼訊息。
若是換作尋常,長衡大約也不會理會桓烏神族說了什麼,更不會替他們傳話。
隻是這一次,情況到底有所不同。
“桓烏神族那位逢湘老祖,將要羽化了。”長衡輕聲道。
或許就在這兩三日間。
這位老祖是桓烏神族現存年紀最長的族裔,或許遍數九天,都找不出多少年紀比她更長的神族。以她年歲,就算渡過了數次大劫,如今終於也到了壽儘之時。
她與景濯的關係也並不一般,當初還在九天時,景濯喚她一聲祖母。
如今桓烏氏中,最後見過桓烏景執那把飛光的神族,終於也要隕落了。
“她想見你。”長衡說。
在羽化前,桓烏逢湘想最後再見景濯一麵。
在他的話中,景濯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