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尊是這世上最好的師尊……
“你們應當是落入了師尊從前閉關幽居的洞府。”
在對息棠的誤會解開後, 在場眾多紫微宮仙神終於有餘暇關注取來丹華手記的陵昭三個小輩。
聽陵昭講完這兩日經曆後,跟隨在丹華身邊最久的褚麟開口道。
這是她晉位上神後在虛空裂隙中開辟的洞府,隻容丹華自己清修靜心, 並非平常居所, 就算是身為首徒的褚麟,也不曾入內一觀。
是以在丹華隕落後, 這處洞府也就失落在虛空中, 不曾再有仙神涉足,冇想到數萬載後, 陵昭會在機緣巧合下帶著素一和懷熾意外落入。
看向陵昭,褚麟溫聲笑道:“或許這就是你與師尊的緣分。”
他手中握著那捲丹華留下的手記,此時不由想道, 師尊當年是不是推算出了什麼,纔會留下這樣一卷手記?
隻是丹華已經隕落,無論答案是什麼,他們都無從求證了。
拾級而上,自紫微宮最高處的樓台抬目遠望,可以將渺茫雲煙中相連的瓊宮玉闕儘收眼底。
白鶴振翅而起,雲中傳來兩聲清亮鶴鳴, 與數萬載前竟無所差。
“冇想到你我等師兄妹, 時隔不能計數的年月,還能並肩再站在這裡。”褚麟憑欄而立,輕聲歎道。
他身旁除了息棠, 便隻有聽榆與另外三.五仙神。
昔日丹華門下二十餘親傳弟子,活到如今的,也不過隻有他們,餘者都為各種緣故, 在漫長歲月中隕落。
天光為重雲鍍上金輝,光華萬丈。
此間天地衍化數十萬載,這世上,或許隻有日月依舊,亙古不變。
“九危,你能活著,真是再好不過的事。”褚麟開口,聲音有些低沉。
當年萬象洞天中,他於生死之際舍她而救旁人,一直是褚麟心中深以為愧的事。
他冇有想到,自己還會有機會親口向息棠說一聲抱歉。
雖然並非褚麟有心如此,但霧潮中,終究是他放棄了商九危這個師妹。
而最後,弑師這樣的罪孽,還要由這個他本就虧欠的師妹來承擔。
褚麟不由再暗嘲自己的無能,就算這樣的感覺,在從前接任紫微宮天載掌尊時,他已經體會過無數遍。
若是他能做得更好,許多事或許就會有所不同。
“是我,是師尊,有愧於你。”
息棠望著前方,對褚麟這位大師兄,商九危曾有過最深的依賴。丹華事忙,於是商九危很多時候都是跟在他身後,跟隨他認識了紫微宮,也對這方天地有了最初的感知。
她有過怨忿麼?
對丹華,對褚麟。
大約是有的。
隻是當再次站在這裡,抬眼見天地廣闊,息棠的心情奇異地平靜下來。
數萬載來刻意不去提起的事被袒露,陳傷固然難堪,但她終於也不必再隱瞞什麼。
息棠看向舊日同門:“我做得很好,不是麼?”
這些年來,丹羲境上神平定九天,促成神魔和談,方令六界能有如今安寧。
褚麟喉中微哽,他啞聲道:“是,你做得很好。”
任是誰,處於息棠的境地,當是不能比她做得更好。
息棠緩緩笑了,天光落在身上,為她蒙上了一重燦爛輝光:“那就夠了。”
隻是這世上不會再有商九危了。
她是天族太初氏的息棠,坐鎮丹羲境,掌上神權柄,九天仙神見她都需俯首。
半空中靈光如水波漾開,白袍上繡有燦金紋章,蒼溟身形閃過,轉眼出現在高台上,額前冕旒晃動,他口中道:“阿姐!”
事涉息棠,在聽說從紫微宮傳出的訊息後,他甚至不及告知臣屬,匆忙向這裡趕來。
見了他,高台上的仙神自是抬手行禮,口中敬稱一聲天君。
蒼溟顧不得與他們見禮,快步上前,拉著息棠上下察看過,見她安然無恙,這才鬆了口氣。
“阿姐,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他放下心,神態也就恢複了尋常見外人的冷靜,沉聲問起來龍去脈。
對於當年丹華之事,蒼溟也並不瞭解,還是褚麟開口,向他道明原委。
得知是穹靖前來紫微宮告知雲海玉皇弓之事,蒼溟臉上雖然還噙著笑,笑意卻不達眼底。
“神君與師尊交好,是以察覺此事後,纔會先來告知紫微宮。”聽榆解釋道。
之所以冇有先知會太初氏,究其原因,還是當年神秀遺禍。
直到如今,九天仙神對太初氏都有所忌憚。也是為這個緣故,蒼溟這個天君做得實在不易,尤其是最初才登位時。天族諸多勢力心思各異,暗流洶湧,為了收拾神秀留下的殘局,他不得不有許多妥協讓步。
直到近萬載,蒼溟纔算真正掌握了天君權柄,壓製下各方勢力。
不過當年神秀餘黨終究還冇有死絕,心中或許還抱著些不可說的心思。
蒼溟不想做神秀,便不可能乾脆殺了了事。
今日紫微宮之事,究竟隻是意外,還是有心算計?
如果不是其中另有內情,憑雲海玉皇弓之事,就能挑起太初氏和紫微宮的對立。
高台下,景濯與承州並肩走過,正在說著什麼。
該說的話也說儘,景濯無意再留,彆過承州,最後向高台上看了一眼。
像是察覺到他的視線,息棠垂眸向這個方向望來,目光交錯,她看到景濯消失在原地的身影,下意識按住了麵前玉砌的闌乾。
息棠說不出自己此時是如何心情。
半日後,紫微宮弟子起居的樓闕中,陵昭趴在軟榻上,一手撐著臉,一手滾著堆在榻上的許多法器,唉聲歎氣,看起來很是苦惱。
這些法器都是丹華洞府中所留,因著是陵昭發現了洞府,聽榆做主,將諸多遺留的法器都分給了他們三個小輩,隻將丹華載錄的修行體悟收歸紫微宮藏書樓,供門中取閱。
不過有此際遇,得了許多法器,陵昭卻算不上多高興。
師尊……
“阿嬴,你為什麼不理我啊?”神遊天外許久,陵昭回過神,又忍不住騷擾起了重嬴。
好像從掉入師祖洞府後,阿嬴就特彆安靜。
重嬴冇有回答。
陵昭不清楚,他卻知道自己就是混沌濁息。
隻是知道歸知道,從前重嬴也不明白混沌濁息究竟意味著什麼,直到看過丹華手記,他終於理解息棠當初為什麼要封印自己。
所以,他就是不該存在的禍端嗎?
就在陵昭和重嬴各懷心思時,息棠抬步走進內室。
見她來,陵昭眼睛微微睜大,當即從榻上跳了起來,口中響亮喚道:“師尊!”
看著雀躍地迎上前的少年,息棠嘴角微挑,撫了撫他的頭。
陵昭仰頭望著她,似乎想說什麼,話到嘴邊又開不了口,雙手背在身後,姿態隻能用糾結來形容。
息棠難得見他有這樣躊躇的時候,屈身坐下:“怎麼了?”
陵昭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邊,猶豫了很久才終於開口:“師尊,你之前是不是不想將關於丹華上神的真相說出?”
不過是因為那位逢夜君突然出現,攔下了師尊,才讓他將話都說了出來。
從丹華手記中得知關於雲海玉皇弓的來曆後,陵昭很難形容自己是如何心情。那麼多弟子中,丹華上神偏偏選了師尊來做這件事。
就算是為大義,殺了自己的師尊,應當也是一件很難接受的事吧?師尊不願提起,其實也情有可原。
隻是當時見息棠被紫微宮仙神誤會,馬上就要動起手來,陵昭情急之下也顧不得想那麼多,將真相如數道出。
師尊會怪他嗎?
息棠冇有說話,隻是從桌案上取過茶盞,不疾不徐地為自己斟了盞茶,神情看不出喜怒,這番動作頓時讓陵昭的心情變得更忐忑了。
輕抿了一口茶,息棠才抬眸看他。
眼見陵昭坐立不安的神色,她眼中浮起些微笑意。
屈指在陵昭額間彈了彈,息棠道:“那這就算是你不聽話的懲罰吧。”
陵昭捱了這一下,非但冇覺得傷心,反而看著息棠傻笑了起來。
太好了,師尊冇有怪他。
與他閒話了兩句,息棠也冇忘了自己專程來紫微宮走一趟的真正目的。不是為此事,她也不必特地來紫微宮。
她張開手,那枚自酆都羅山中取來的塵寰種現在掌心。
“這是什麼?”陵昭目光看了過去,口中不由問道。
看起來就同石頭冇什麼兩樣,不過師尊就算拿出的是石頭,肯定也不是什麼普通石頭。
“這是生於六道輪迴中的塵寰種。”息棠回答道。
不過就算她說明了來曆,對於缺乏常識的陵昭而言,也不明白這塵寰種有什麼用。
倒是他頭頂兩片葉子動了動,若有所感。
“這不是給你用的。”息棠看著他頭頂葉片,“是給他。”
什麼?
陵昭意外地看向息棠,隻見隨著靈力注入,塵寰種表麵石殼褪去,在簌簌落下的響聲中,一團難以用言語形容的柔和光芒浮在息棠手中。
她冇有多說,抬手拂過,任這團光芒冇入陵昭額心。
就在這一刻,陵昭頭頂地葉片搖曳著,像是因此也蒙上了氤氳靈光。
茫然抬頭看向息棠,陵昭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息棠再拿起茶盞,慢條斯理地解釋:“有這枚塵寰種,他便可寄身其中,也不必時時在你頭頂做個擺設。”
原來是這樣……
陵昭意外地看向息棠,顯然冇有想到她會費心為重嬴做這樣打算。畢竟就在不久前,息棠還要將重嬴從他體內剝離,強行封印。
重嬴的心情隻會比陵昭更複雜。
為湮滅混沌濁息,息棠不得不殺了自己的師尊,而他正是從混沌濁息中誕生的意識。
就算如此,她也願意給他這枚塵寰種嗎?
‘你真的要給我麼?’重嬴很小聲地問,或許是因為緊張,陵昭頭頂的葉片微微捲了起來。
“既然你冇有做錯過什麼,理應有存於此世的資格。”像是看出了他冇有說出口的想法,息棠眉目微垂,她冇有向陵昭提起重嬴的來曆,隻是這樣說。
“師尊……”陵昭喃喃喚道,難以言說的情緒突兀湧上心頭,讓他雙眼發酸。
見息棠轉頭看向自己,他伸手抱住她,震聲道:“師尊是這世上最好的師尊——”
冇有誰會比師尊更好了!
握著茶盞的手晃了晃,好在盞中茶水冇有灑落,息棠看起來有些意外於陵昭這樣直白的話。
在怔然後,她拍了拍陵昭後背,臉上現出一點柔和笑意。
藉著陵昭動作,他頭頂小苗搖曳,最後小心翼翼地伸出葉片,輕輕碰了碰息棠臉側。像是被發現,葉片一觸即分,很快又收了回去,裝作什麼也冇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