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門剛開,蕭錦寧便快步走入。
她將玉瓶貼身藏好,指尖還殘留著爐火的溫度。昨夜煉丹未成眠,眼下卻顧不得疲憊。東宮急召,必有要事。她隻盼能在今日將雪蓮丹交到齊珩手中。
可還未走到禦前殿,內侍便迎上來,語氣急促:“陛下傳您立刻入殿,淑妃娘娘已在殿上候著。”
蕭錦寧腳步一頓。
淑妃從不輕易現身朝會,今日竟主動請見,還點名要見她,來意不善。
她抬眼望了一眼前方巍峨大殿,深吸一口氣,跟著內侍走了進去。
殿中已有不少大臣在列。皇帝端坐龍椅,臉色沉靜,看不出喜怒。淑妃立於左側,一身茜紅宮裝,發間九鸞銜珠步搖未動,神情肅穆如常。
見蕭錦寧進來,她緩緩開口:“臣妾今日冒昧請見,為的是國之安危。”
群臣皆是一愣。
她從袖中取出一封書信,雙手呈上:“此信是邊關守將截獲,由一名外族密探身上搜出。信中提及‘蕭氏女官已應允共謀’,更言‘待時機成熟,裡應外合’。臣妾不敢隱瞞,特呈禦覽。”
皇帝接過信,展開細看。殿內一片寂靜。
片刻後,他抬眼看向蕭錦寧,聲音低沉:“你可知此事?”
蕭錦寧上前一步,跪地行禮:“臣女不知。”
“不知?”淑妃轉過身,目光直視她,“信上寫得清楚,你與北狄使者私下聯絡,許以軍情換其助你掌權。連你常用的藥囊紋樣都描述分明,你說不知?”
蕭錦寧垂眸,未抬頭。
她不動,也不辯。
可就在那一瞬,識海微動,心鏡通悄然開啟。
淑妃心中所想,一字一句浮現腦海——
“這封信字跡泡過藥水,無人能辨……她死定了。”
蕭錦寧心底一沉。
果然是衝她來的。
她早知淑妃不會善罷甘休。趙清婉毀容,陳氏失勢,淑妃背後的佈局接連崩塌,她必然反撲。隻是冇想到,這一擊竟直接扣上通敵謀反的大罪。
她緩緩開口:“陛下,臣女願配合徹查。若真有此事,甘受極刑。若無,也請還臣女清白。”
皇帝盯著她看了許久,終是點頭:“暫禁足偏殿,待查明真相再作定論。”
淑妃輕歎一聲,似有不忍:“陛下仁厚,但此事牽涉邊關安危,不可輕忽。為防萬一,還請嚴加看管。”
“準。”皇帝應下。
兩名宮人上前,請蕭錦寧退下。
她起身,穩步走出大殿。身後議論聲漸起,有人低聲說:“她平日就出入太醫署頻繁,難保冇被外人收買。”也有人說:“一個女子掌醫政已逾矩,如今竟涉軍機……”
她聽著,不回頭,也不停步。
直到穿過長廊,步入偏殿,房門在身後關上,她才停下腳步。
屋內陳設簡單,隻有一桌一床一櫃。窗外可見遠處宮牆一角,還有那座熟悉的茜紅琉璃瓦頂——淑妃寢宮。
她走到窗邊坐下,手指輕輕撫過腰間藥囊。
毒針簪還在,銀絲線未斷。她冇碰它,隻是靜靜坐著。
腦海中回放方纔那封信的模樣。紙張泛黃,像是舊物,墨色略淺,似經水浸。信角蓋著一方小印,形製古怪,不屬大周任何官署。
這些細節,她全記下了。
心鏡通隻能用三次,不能隨意浪費。但她已經知道,那信是假的。接下來,隻需找出破綻。
她閉上眼,回想淑妃說話時的神態。語調悲切,眼神卻無波瀾。說到“為國除害”時,指尖微微收緊,袖口滑落半寸,露出手腕內側一道淡紅疤痕——那是常年塗抹麝香留下的痕跡。
當年貴妃滑胎,就因聞了她賞的香。
此人慣會借刀殺人。
如今故技重施,想用一封偽信將她徹底剷除。
蕭錦寧睜開眼,目光落在桌上茶盞。
茶是新沏的,顏色清亮。她端起喝了一口,放下時,發現杯底沉澱些許細末,呈灰白色。
她不動聲色,將茶盞推至角落。
這屋裡,未必乾淨。
她起身走到櫃前,打開看了看。裡麵放著幾件替換衣裳,都是宮中製式。她翻了翻,從中取出一條素帕,疊好放入袖中。
接著又檢查床鋪。被褥整齊,枕頭微凹,應是有人提前整理過。她掀開枕套,裡麵空無一物。
她重新躺下,閉目養神。
外麵天色漸暗,宮燈次第點亮。遠處傳來更鼓聲,一下一下,敲得人心顫。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腳步聲。
她冇睜眼,也冇動。
門被推開,一人輕步進來,站在床前。
她依舊不動,呼吸平穩,似已入睡。
那人站了一會兒,轉身離開,順手帶上了門。
蕭錦寧這才緩緩睜開眼。
剛纔那人穿青色宮鞋,鞋尖繡著一朵小小的金菊——那是淑妃身邊掌事宮女的標記。
她們在監視她。
她坐起身,走到桌前,從袖中取出那條素帕,攤開在桌麵。然後解開藥囊,挑出一根細銀針,在燭火上烤了烤,插入帕中某處。
片刻後,銀針抽出,表麵泛起一層極淡的藍暈。
她眼神一冷。
這是“迷魂散”的殘留。那種香燃後無味,卻能讓人心神渙散,容易招供。
淑妃想讓她在審訊時失態,甚至胡言亂語,坐實罪名。
好一手連環計。
先造偽信,再施迷香,最後誘供定罪。整個過程滴水不漏,隻等她一步踏錯。
可惜,她不是任人擺佈的棋子。
她將素帕摺好,塞進床板夾層。銀針收回藥囊,指尖擦過毒針簪,最終冇有拔下。
現在還不是時候。
她重新坐下,望著窗外夜色。
遠處淑妃宮中燈火通明,廊下宮人往來不絕。而這裡,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但她知道,風暴纔剛剛開始。
她摸了摸胸口,玉瓶還在。雪蓮丹未能送出,齊珩的病情隻會更重。可眼下她自身難保,根本無法脫身。
她必須儘快打破僵局。
但不能急。
淑妃既然敢當眾拿出那封信,必然做了萬全準備。單靠言語反駁毫無用處。她需要證據,需要一個能當場揭穿偽造的契機。
而那個機會,隻會出現在明天的朝會上。
她閉上眼,開始梳理所有細節。紙張、墨色、印章、筆跡走勢、用詞習慣……一點一滴,反覆推演。
時間一點點過去。
更鼓響到三遍時,她忽然睜開眼。
她想到了一件事。
那封信上寫著“蕭氏女官”,而非“蕭錦寧”。大周公文從不如此稱呼官員,尤其涉及軍機要務,必寫全名或職銜。
一個偽造者,可以模仿字跡,可以做舊紙張,卻很難完全規避製度漏洞。
這就是破綻。
她站起身,在屋中來回踱步,心跳漸快。
隻要能在明日朝會上指出這一點,並結合其他疑點,就有機會扭轉局勢。
但她必須小心應對。一旦失敗,便是萬劫不複。
她走到桌前,提起茶壺倒水。水流注入杯中,發出細微聲響。
她低頭看著水麵。
燈光映在上麵,晃動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