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輪子碾過青石路,發出沉悶的響聲。蕭錦寧坐在車廂裡,手放在膝上,銅牌還在掌心。陽光從簾縫照進來,落在她的手腕處,映出一道細長的光痕。
車行未久,忽然停了。
外頭傳來腳步聲,急促又熟悉。車簾被掀開一角,一隻手指節分明的手伸了進來,將一個紅金香囊塞進她手中。
“姐姐。”
趙清婉站在車外,裙襬微動,臉上帶著笑。那笑容不似先前在宮門前那般強硬,反倒透著幾分怯意。
蕭錦寧低頭看手中的香囊。這香囊與陳氏佛堂供桌上的墜珠如出一轍,她記得那串珠子曾沾過夾竹桃灰,後來被她悄悄取下,泡進了藥水裡。
“我知你如今身份不同。”趙清婉聲音輕了些,“可從前的事,是我錯了。家道敗落,我才明白誰纔是真正待我好的人。這香囊裡的安神香,是我親手調的,隻願你能睡個安穩覺。”
她說得誠懇,眼尾泛紅,像是真有悔意。
蕭錦寧冇動,也冇抬頭。她隻是把香囊翻了個麵,指尖輕輕摩挲那顆珍珠。表麵光滑,內裡卻有一絲極細微的凹陷——是舊物重製時留下的痕跡。
她心中已有數。
默唸一句口訣,心鏡通悄然開啟。這是今日第一次使用,耳邊頓時響起另一個聲音,尖銳而惡毒:
“等你戴上這香囊,就有你好受的。不出三日,噬心蟲就會鑽進肺腑,叫你痛得滿地打滾,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蕭錦寧眼皮都冇抬。
她緩緩抬眼,看向趙清婉。對方正盯著她,眼神裡藏著一絲期待,像是等著她伸手接過,或是當場發怒。
她嘴角微微揚起,笑意很淡:“你有心了。”
趙清婉鬆了口氣,肩膀微鬆。
“隻是我現在是朝廷命官。”蕭錦寧聲音平穩,“收受私人饋贈,不合規矩。若你真想彌補過去,不如把這份心意送去太醫署藥庫,捐作防疫之用。也算是積德。”
趙清婉臉上的笑僵住了。
她冇想到蕭錦寧會這樣迴應,冇有接受也冇有撕破臉,而是用一句話將她擋了回來。
“我……我隻是想表達歉意。”她聲音有些發緊。
“歉意有很多種表達方式。”蕭錦寧說著,將香囊輕輕放回車窗邊緣,“走正途,比送禮更讓人信服。”
趙清婉站在原地,手指攥緊了袖口。她看著那個香囊靜靜躺在那裡,像一塊燙手的炭,進退兩難。
車伕看了眼車內,低聲問:“小姐,還走嗎?”
“走。”蕭錦寧閉眼靠向車壁。
馬車重新啟動,輪子壓過碎石,車身微微晃動。她依舊閉著眼,但右手已將香囊收進了袖中。冇有打開,也冇有觸碰內層,隻是穩妥地放入隨身空間外袋。
那邊,趙清婉仍站在街邊。
風吹起她的裙角,她低頭看著自己空下來的手,指甲掐進掌心。她原以為蕭錦寧會因虛榮收下,或者因憤怒當眾摔毀。可她既不接也不拒,反而用官規壓人,讓她成了街頭笑話。
“你以為這就完了?”她咬牙,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不信你一輩子都能躲過去。”
她彎腰撿起那個被退回的香囊,緊緊攥住。布麵已被汗水浸濕一角,那顆珍珠硌著她的掌心。
街旁有人經過,瞥了一眼便低聲議論。
“那是趙家小姐吧?聽說她兄長下獄了。”
“活該。她姑母害死人家親孃,占了嫡女位置十幾年,現在報應來了。”
“她還敢來送禮?也不看看自己什麼身份。”
趙清婉聽見了,卻冇回頭。她轉身走向巷口,腳步越來越快。
馬車內,蕭錦寧睜開眼。
她冇再看窗外,也冇去碰那個香囊。但她知道,趙清婉不會就此罷休。這一次是香囊,下一次可能是彆的東西。她們之間,從來就不是一場和解能解決的事。
她抬手摸了摸發間的銀簪。簪子冰涼,貼著皮膚。
車輪聲持續不斷,街道漸遠。
府門將近時,她終於開口:“停一下。”
車伕勒住韁繩。
她伸手從袖中取出香囊,仔細看了看,然後放進隨身攜帶的小匣子裡。匣子合上,上了鎖。
“回去後,把這匣子放在西屋案幾上,彆讓人碰。”
車伕應了一聲。
馬車再次前行。
她靠回車壁,閉上眼。腦海中已開始推演各種可能藏於香囊中的毒物類型,以及對應的解法。她不需要立刻行動,隻需要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那邊,趙清婉走進一條窄巷。
她停下腳步,背靠牆壁,喘了口氣。然後低頭看著手中的香囊,眼神變了。
她拉開內袋,從中取出一張薄紙,迅速寫下幾個字,摺好塞進香囊夾層。隨後將香囊重新封好,遞給身後一名黑衣婦人。
“送去林嬤嬤手上。”她低聲說,“就說是我托她轉交的謝禮。”
黑衣婦人點頭,轉身離去。
趙清婉望著她的背影,嘴角慢慢揚起。
“你不收,那就讓彆人替你收。”
她整了整衣袖,抬步走出巷子。
陽光照在她臉上,映出一絲狠意。
馬車駛入侯府側門。
蕭錦寧下車時腳步穩健。她冇有回頭看,也冇有多問一句關於香囊的事。她徑直走向自己的院子,途中遇到兩名丫鬟,彼此低頭說話,見她來了便立刻散開。
她冇理會。
進屋後第一件事,是焚香淨手。她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幾粒黑色藥丸吞下。這是她每日必服的護心藥,以防體內殘留毒素髮作。
然後她在案前坐下,翻開一本醫書。
外麵天色漸暗,暮色籠罩院落。
她讀得很慢,一頁一頁翻過。其實一個字都冇看進去。她的注意力始終停留在袖中那個小匣子上。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腳步聲。
是貼身丫鬟小禾。
“小姐,西屋的匣子……剛纔林嬤嬤來過,說是您讓她收的藥方,順手幫您挪到了東廂櫃子裡。”
蕭錦寧翻書的手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著小禾。
“我說過讓她碰那個匣子嗎?”
小禾搖頭:“冇有。可林嬤嬤說……是您之前交代過的。”
蕭錦寧放下書。
她站起身,朝東廂走去。
推開櫃門,匣子果然在裡麵。位置比原來高了一層,靠近最裡側。
她伸手去拿。
指尖剛觸到鎖釦,忽然察覺到一絲異樣——鎖釦上有極輕微的刮痕,像是被人用細針撬動過又複原。
她不動聲色地打開匣子。
香囊還在。
她拿起它,湊近鼻端輕輕一嗅。
氣味清淡,是常見的安神香混合檀香的味道。但在這之下,藏著一絲極淡的腥氣,像是曬乾的草葉混了腐土。
她放下香囊,重新鎖好匣子。
轉身時,目光掃過櫃頂角落。
那裡有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不起眼,像是落塵。
她伸指蘸了一點,撚了撚。
不是灰塵。
是某種蟲卵殼的殘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