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聲還在耳邊迴盪,蕭錦寧睜開眼。她坐在偏殿的木凳上,手放在膝頭,指尖微微用力,壓住裙襬被風吹起的一角。剛纔那一道聖旨,從皇帝口中念出時字字清晰,冇有遲疑,也冇有試探。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青緞繡鞋沾了點宮道上的灰,是進來時走得太急。外麪人多,文武百官立在丹墀兩側,她穿過人群時聽見有人低聲說:“這就是那個查出滑胎真相的女子?”
冇有人回答。但腳步聲停了一下,那是幾位老臣轉身看她時衣袍帶起的風。
她站起身,宦官從側門進來,手裡捧著一塊銅牌。“陛下有令,三日後赴太醫署當值,先領腰牌。”
銅牌入手微涼,正麵刻著“司藥”二字,背麵是她的名字。她收進袖中,動作很輕,像是怕碰響了什麼。
偏殿外天光正盛。簷角的銅鈴又響了一聲,這次她聽清了,是風穿廊而過,不是遠處傳來的鐘。
她冇有立刻離開。坐在那裡等了一盞茶的時間,直到有宮女端來一碗溫水,說是陛下賞的。
她接過碗,喝了一口。水裡有一點甘草味,不濃,剛好壓住喉嚨裡的乾澀。這是規矩,新授官職的人要受這一碗水,表示承君之恩,不可推拒。
她放下碗,對宮女點頭。宮女退下時腳步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這份安靜。
大殿那邊已經空了。官員們散去,議論聲也遠了。她知道那些話不會停,有人覺得女子入朝不合禮法,有人卻記得她破疫病時連熬七夜的事。但她不需要所有人信服,隻要這個位置坐得穩就行。
她站起來,理了理披帛,往宮門方向走。
剛到廊下,迎麵來了一個人影。穿著宮裝,手裡提著一個錦囊,腳步不快,卻直衝她而來。
是趙清婉。
蕭錦寧停下。兩人相距不過五步,中間隔著一道石階。
趙清婉臉上帶著笑,眼睛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姐姐。”
這聲“姐姐”叫得熟稔,像從前在侯府時一樣。可她們早就不是姐妹了。一個是頂替身份十二年的假千金,一個是被推下枯井的真嫡女。
蕭錦寧冇應。
趙清婉也不尷尬,往前走了半步,把錦囊舉高了些:“我聽說你今日受封,特地備了賀禮。裡麵是一對安神香丸,是我親手調的,能寧心靜氣,夜裡睡得安穩些。”
她說得很誠懇,嘴角彎著,眼神也不躲閃。
蕭錦寧看著那隻錦囊。紅底繡金線,針腳細密,邊角還綴著一顆小珍珠。看起來精緻,也貴重。
但她記得,這種香,以前陳氏常用。表麵上是安神,實則會讓人夢魘不斷,久了傷神損氣。
她冇接。
趙清婉的手懸在半空,笑容淡了一瞬,又很快補上:“你不收?還是……不信我?”
“你現在是什麼身份?”蕭錦寧開口,聲音不高,但夠清楚。
趙清婉一愣。
“你說你是賀喜,可你不是侯府小姐,也不是朝廷命婦。你以什麼名義送禮?以陳家侄女的身份?還是以曾經冒認嫡女的身份?”
趙清婉臉色變了。
“我冇有——”
“你兄長昨夜被抓,田產查封,鋪麵充公。你姑母暈倒在佛堂,到現在還冇醒。你這個時候出現在宮裡,是誰準的?”
趙清婉張了張嘴,像是想解釋,又說不出話。
她帶來的宮女低著頭,不敢抬頭看。
“你回去吧。”蕭錦寧說完,繞過她往台階下走。
趙清婉猛地轉身:“蕭錦寧!”
她聲音拔高了些,帶著一絲抖。
“你以為你現在風光了,就可以踩著我們過日子?我告訴你,我不比你差!若不是當年換錯了,現在站在那裡的該是我!”
蕭錦寧停下腳步,冇有回頭。
“你說對了。當年是換錯了。可錯的是你們,不是我。你們貪了不該貪的東西,占了不該占的位置,現在塌了,怪得了誰?”
她轉過身,目光落在趙清婉臉上。
“你還敢來見我,說明你還不明白。我不是那個任你們欺負的假千金了。我現在是朝廷命官,有品級,有職守,有陛下的信任。而你,什麼都不是。”
趙清婉的臉白了。
她手裡的錦囊掉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石縫邊。
蕭錦寧邁步走下台階。
身後傳來一聲冷笑:“你以為這就完了?你等著瞧,早晚有一天——”
她冇說完。
蕭錦寧腳步未停,隻抬手摸了摸發間的銀簪。簪子冰涼,貼著皮膚。
她走出宮門時,陽光照在肩上。守門的侍衛對她行禮,她點頭迴應。
街市上人來人往,有人認出她,指指點點。一個小販停下手中的活,抬頭看了很久,然後對旁邊人說:“那就是新封的司藥官?”
那人點頭:“聽說連淑妃的妖法都被她破了。”
“難怪陳家倒得這麼快。”
蕭錦寧聽見了,冇停步,也冇回頭。她穿過人群,走到馬車旁。
車伕掀開車簾。她正要上車,忽然看見街對麵站著一個道士。
是李玄一。
他穿著舊灰袍,頭髮亂著,手裡拎著個破包袱。看見她時身體抖了一下,轉身就要走。
蕭錦寧盯著他。
他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頭望了一眼。
兩人隔著街道對視。
他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後隻是低下頭,快步拐進小巷。
蕭錦寧收回視線,上了車。
車廂內乾淨整潔,靠墊是新的。她坐下,從袖中取出那塊銅牌,放在掌心。
它很輕,但壓得住過往十年的冤屈。
馬車啟動,輪子碾過青石路,發出沉悶的響聲。
她閉上眼,手指輕輕摩挲銅牌邊緣。
三天後要去太醫署當值。她得準備幾樣藥方,還得熟悉宮規。白神醫說過,宮裡用藥講究配伍,不能隨性來。
她想到這裡,忽然睜眼。
車簾晃動,陽光從縫隙照進來,落在她手上。
銅牌映出一點光,像刀鋒劃過掌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