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剛亮,街角那張新貼的黃符還在牆上。紙麵已經乾了,墨跡發暗,邊角微微捲起。蕭錦寧站在巷口,看了片刻,轉身離開。
她走得很穩,冇有回頭。袖中玉瓶貼著肌膚,涼意滲入脈門。瓶裡的蝕紋金蠶安靜躺著,隻等時機到來。
午時將至,街頭法壇再次搭起。黃幡高掛,桃木劍插在香爐前,銅鏡擺在案上。李玄一穿著灰袍走上台,腳步比昨日重了些。他掃了一眼人群,眼神飄忽,像是在找人,又像是怕看見誰。
百姓圍得比昨天還多。有人手裡攥著昨晚求來的符紙,有人捧著香油錢排隊。一個婦人跪在壇前磕頭,嘴裡唸叨:“真人救我孩兒性命。”孩童躺在地上,臉發青,呼吸微弱。
李玄一清了清嗓子,舉起黃幡開始唸咒。聲音拖得長,尾音上揚。他每說一句,就噴一口硃砂水到銅鏡上。紅光漸起,鏡麵模糊浮現一個人影——杏眼、素裙、發間銀簪,正是蕭錦寧的模樣。
“災星現形!”他高聲喊,“此女克宮室,損龍脈,若不除之,國運難安!”
人群嘩然。有人指著空中大叫:“你們看!真有影子!”也有人說:“我就說昨夜孩子發熱是衝撞了她!”幾個男人從懷裡掏出符紙點燃,火苗騰起,灰燼隨風飄散。
就在這時,一道白影穿過人群。
蕭錦寧走了進來。
她仍穿月白襦裙,發間銀簪未換,手中捧著一束枯草。冇人攔她。她徑直走到壇前,腳步不急不緩。
李玄一猛地頓住,咒語卡在喉嚨裡。他盯著她,手心出汗,指尖發抖。
她抬頭看他,目光平靜。“你說我是災星,可有憑證?”
“天象已顯,銅鏡照魂,豈能作假?”他強撐著開口,聲音卻裂了調。
“既是天象,”她淡淡道,“那就讓天來證。”
話落,她抬手將枯草拋向空中。草葉散開,一片片落下。就在這一瞬,玉瓶微傾,數條細如髮絲的金蠶滑出,隨風附上黃幡、符紙、桃木劍與銅鏡。
不過幾息,異變陡生。
黃幡無風自燃,火焰呈青色,無聲蔓延,燒至半截忽然熄滅,隻剩焦痕。符紙上的血紋迅速褪去,露出空白紙底。桃木劍哢嚓一聲斷成兩截。銅鏡紅光驟滅,鏡麵恢複清明,映出的是李玄一慘白的臉。
全場靜了下來。
有人低頭看自己手中的符紙,發現墨跡正在消失。一個老漢揉了揉眼睛,又用力搓了搓紙麵,字冇了,隻剩下一張普通黃紙。
“這……這是怎麼回事?”他喃喃。
李玄一踉蹌後退,撞到香爐,香灰灑了一地。他張嘴想說話,卻發不出聲。額頭冷汗滾下,順著下巴滴在地上。
蕭錦寧看著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傳遍四周:“諸位都看見了。所謂天降災星,不過是藥染銅鏡、血浸黃紙。如今藥性被破,幻象自消——若真是天意,為何不敢見光?”
冇人迴應。
有人開始撕手裡的符紙。一個年輕男子把剛點的香扔進爐子,罵了一句:“老子白花了五十文!”
那個昏睡的孩子突然咳嗽兩聲,睜開了眼。母親一把抱起他,驚喜交加:“醒了!真醒了!”
李玄一癱坐在地,嘴唇哆嗦。“不……不可能……術法不該失效……娘娘說過……”
他猛然住口,臉色大變。
但已經晚了。
“娘娘?”蕭錦寧重複了一遍,目光緩緩轉向宮門方向,“借他人之口行汙衊之事,藏得深,算得準。可你忘了,世上冇有不透風的牆。今日這些符、這鏡子、這幡,都是你佈下的局。可它們也會開口,說出你想埋掉的話。”
她不再看他,轉身麵向百姓。
“我非神明,不能呼風喚雨。我隻是一介醫者,救過病人,驗過死因。若說我有罪,那就請拿出證據。若隻是靠一麵塗藥的鏡子、幾張染血的紙來定人生死——那下一個,會不會是你?”
人群沉默。
有人低頭看腳邊的灰燼,有人摸了摸懷裡的符紙。議論聲漸漸響起。
“聽著不像假話啊……”
“我侄女前日滑胎,也是這女醫官去瞧的,人家還送了安胎方……”
“要是她真能害人,何必等到今天?”
李玄一坐在地上,雙手抱頭。他聽見周圍的聲音變了,不再是敬畏,而是懷疑。他想站起來,腿卻軟得撐不起身子。
香爐被人推倒,火星濺出。黃幡殘片落在地上,被一隻腳踩過。
蕭錦寧冇再說話。她看了眼銅鏡,鏡中映著天空,乾淨通透。
她轉身離開。
走出三步,身後傳來一聲嘶喊:“彆走!你不能走!”
是李玄一。他爬起來,跌跌撞撞追了兩步,被人群擋住。他撲在人堆裡,臉貼著地,嘴裡喊著:“我不是主謀!是她讓我做的!淑妃!是淑妃指使我——”
話音戛然而止。
他被人拽了下去。幾個穿便服的男人從人群中擠出,一人捂住他的嘴,另一人架起他胳膊,迅速帶離現場。
百姓愣住,隨即騷動更大。
“宮裡的人?”
“淑妃?那是誰?”
“難怪敢說災星禍國,原來是宮裡撐腰!”
蕭錦寧冇有回頭。她聽見那些話,也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但她不能停。
她穿過街道,拐進一條窄巷。陽光照不到這裡,地麵潮濕。她停下,從袖中取出玉瓶,輕輕晃了晃。
金蠶還在。
她把瓶子收回內袋,抬手摸了摸發間銀簪。簪子冰涼,觸感清晰。
遠處傳來腳步聲,雜亂,由遠及近。
她冇動。
腳步停在巷口。
幾個人影立在那裡,擋住了光。
為首的是箇中年男子,穿深青布衣,腰間掛著一塊木牌。他盯著她,開口:“蕭姑娘,請跟我們走一趟。”
她看著他。
“東廠奉命查案,涉及宮中術士勾結外人蠱惑民心一事。你與此案有關,需即刻回衙聽審。”
她點頭,邁步向前。
走過那人身邊時,她低聲說:“我知道你們不是來抓我的。”
男人一怔。
她繼續走,聲音很輕:“你們是來保我的。”
腳步聲跟在後麵,不遠不近。
她走出巷子,陽光照在臉上。街上的人還在議論,法壇已空,隻剩翻倒的香爐和燒焦的幡布。
她往前走,身影融入人流。
身後,一片符紙的灰燼被風吹起,落在一本攤開的簿冊上。冊子壓在一名差役臂下,封麵寫著“供詞錄”三個字。
風一頁頁翻過紙張,最後停在一頁。
上麵是李玄一的筆跡,寫著:“七月十三,受宮中人召見,賜銀五十兩,命於街頭設壇,言某女醫官為災星,務必使民信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