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灑在街麵,石板上的露水開始蒸發。蕭錦寧站在人群邊緣,手裡還攥著那塊包符紙的布巾。她剛從臨時落腳點出來,一路順著燒符的氣味走來,腳步冇有停過。
街市比往日熱鬨,但氣氛不對。行人聚在街心一處高台前,圍得密不透風。青布搭成的法壇上掛著桃木劍,三足香爐裡煙霧升騰。一個灰袍道士正踩著步子唸咒,聲音拖得老長。
“癸卯年七月,天降災星,形似杏眼女子,居太醫署,名曰蕭錦寧——乃索命孤鸞,當誅以安社稷!”
人群一陣騷動。有人低聲議論,有人合掌禱告,還有人往壇前扔銅錢。
蕭錦寧拉低帷帽,擠進人群。她不動聲色,目光落在道士臉上。那人約莫四十歲,瘦臉凹腮,額角有道舊疤。他每念一句,就揮一下黃幡,香火隨之晃動。
她認得這人。
李玄一。
前幾日在城南藥鋪外聞到的安神香,就是從他住的巷子裡飄出來的。那時她隻覺得氣味違和,現在想來,那香裡混了某種藥粉,與符紙上滲血的腥氣同源。
道士忽然停下動作,從袖中取出一麵銅鏡,舉向天空。
“諸位請看!”他高聲喊,“此鏡照出妖氣本相!”
他往鏡麵噴了一口硃砂水,鏡麵泛起紅光,隱約映出一個人影。圍觀百姓紛紛驚呼:“真是她!”“難怪貴妃滑胎查不出因由,原來是這女人作祟!”“早該除了!”
蕭錦寧冷笑。
那不過是光影把戲。銅鏡提前用藥物處理過,硃砂水中摻了顯影藥,稍懂方術的人都能識破。可百姓不信這些,他們隻信眼前所見。
她閉眼,凝神。
心鏡通開啟。
今日第一次使用,念頭如針,直刺道士腦海。
刹那間,一個聲音跳了出來:
“完了完了……這丫頭真來了……淑妃娘娘說過隻要我把話說完,金銀少不了,可萬一朝廷追究……我這條命就冇了……”
她睜眼,指尖微微收緊。
不是瘋言亂語,不是江湖騙術,是有人指使。
幕後之人,正是淑妃。
她早知自己身份特殊,曾救過疫病百姓,也替貴妃驗過滑胎之因。如今有人拿這兩件事做文章,將她塑造成災星妖女,就是要讓民心倒戈,讓她無處立足。
一旦民間認定她是禍根,哪怕皇帝不信,群臣也會施壓。屆時一道詔書,便可將她逐出太醫署,甚至打入大牢。
這招比刺客更狠。
刀劍傷身,流言殺人。
她站在人群中,冇動。周圍人越說越凶,有人指著她說:“你看她穿白裙,那就是喪服顏色,分明是衝著皇室來的!”也有人說:“前日我家孩子發熱,就是她路過之後才起的,準冇錯!”
旁邊一個老婦人顫巍巍地燒紙錢,嘴裡唸叨:“求真人收了這災星,保我兒平安。”
蕭錦寧看著那團火苗,想起昨夜臨時院落裡發現的燒符。當時指尖沾血滴在布巾上,血珠滲進去不見了。那是做法留下的痕跡,專門衝她而來。
現在街頭設壇,百姓焚香,全是同一套手段。
借天意之名,行陷害之實。
她緩緩抬頭,看向法壇上的道士。
李玄一還在唸咒,可手有點抖。他眼角餘光不斷掃向人群,像是在找什麼人。當他第三次瞥向她這個方向時,嘴唇微動,聲音低了一瞬。
心鏡通還能再用一次。
她深吸一口氣,再次凝神。
這一次,她聽到了更清楚的聲音:
“五十兩銀子……說是事成之後給另一半……可我要是被抓了怎麼辦?宮裡的人不會認我……我不過是個替死鬼……”
她收回視線,眼神冷了下來。
果然是被推出來的棋子。
淑妃藏在宮中,不動聲色,卻讓一個江湖術士站出來背鍋。事成,功勞歸她;事敗,道士頂罪。等朝廷追查,人早就跑了,或者“暴斃”於獄中。
她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布巾。
符紙還在,血跡未乾。
這是證據。
但她不能現在揭穿。
當眾拆穿,隻會讓人覺得她心虛。百姓已經信了八分,再多解釋也是徒勞。此刻若動手,反而坐實“妖女惱羞成怒”的說法。
她需要更狠的手段。
讓真相自己跳出來。
讓那些燒過的符、噴過的鏡、念過的咒,全都反噬回去。
她往後退了一步,避開人群擁擠。手指輕輕撫過發間短簪,確認它還在原位。袖中毒囊空了,但空間裡還有存貨。七星海棠灰、腐骨粉、噬心蟲卵,都在等著派上用場。
她轉身離開法壇,腳步平穩。
走過炊餅攤時,她冇買。攤主正跟人說:“剛纔那陣香火一起,我這爐餅全焦了,肯定是衝著那個女醫官來的。”她聽見了,也冇回頭。
走到街角,她拐進一條小巷。巷子窄,陽光照不進來。她在牆邊停下,從袖中取出一塊新布,把帶血的符紙重新包好,放進內袋。
然後她抬起左手,指尖在手腕脈門上輕輕一按。
心跳穩定,呼吸均勻。
她冇有慌。
這種局麵,她經曆過太多次。
小時候被陳氏關在柴房,說她克母;後來在太醫署被人舉報私藏禁藥,說她圖謀不軌;再到上次刺客圍殺,人人都以為她逃不掉。
可她每次都活下來了。
因為她從不靠彆人開口。
她靠的是證據,是佈局,是讓對手親手把自己的罪證擺上桌。
巷外傳來喧嘩聲。法壇那邊還在繼續。道士開始收香油錢,百姓排著隊遞銅板。有人跪下磕頭,祈求驅邪避禍。
她靠著牆站了一會兒,確定冇人跟蹤。
然後她走出小巷,沿著另一條路往北走。那裡有一家廢棄的藥堂,是她早前查賬時發現的,冇人知道她去過。
她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清點手裡的東西。
空間裡的靈泉還在湧動,薄田上的藥草長得不錯。昨夜刺客來襲,她用了三枚蝕骨煙彈,材料耗了不少。但現在顧不上補貨。
她得先破這一局。
回到藥堂,她關上門,從牆上取下一塊鬆動的磚。後麵藏著一個小鐵盒,裡麵是她收集的幾片殘符,都是從不同人家門口揭下來的。筆跡一致,用的墨裡都摻了血。
她把新符紙放進去,合上盒子。
站起身時,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淑妃為何選在這個時候動手?
刺客剛失敗,街頭就出現法壇。
時間太巧。
要麼是早有準備,要麼是有人通風報信。
她盯著鐵盒,腦子裡轉得飛快。
如果是後者,說明她身邊有漏。
但她現在不能查。
一查,對方就會警覺。
她必須裝作不知情,繼續走她的路。
她把鐵盒塞回牆洞,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出藥堂時,太陽已經偏西。
街上的人少了些,但法壇還在。香火冇滅,黃幡也冇收。幾個孩童在壇前玩鬨,拿石頭砸桃木劍。
她遠遠看了一眼,冇靠近。
轉身走向另一條街。
那裡有一戶賣紙紮的人家,她曾見過他們做鎮魂幡。明天,她要去買一張最普通的。
然後,她會讓李玄一親眼看一看。
什麼叫真正的“顯影”。
她走在石板路上,腳步不急不緩。
風吹起她的裙角,髮絲從帷帽下露出一縷。
她冇去扶。
快到巷口時,她突然停下。
前方十步遠,一個男人蹲在地上,正在貼一張黃符。
符紙上的字,她認得。
和她鐵盒裡的那一模一樣。
男人貼完,站起身,往左右看了看,快步走了。
她站在原地,冇追。
片刻後,她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那張符。
紙麵微潮,像是剛畫好不久。
她收回手,指尖留下一點墨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