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錦寧執筆批完最後一道摺子,指尖在紙角頓了頓。那張奏報來自登州府,字跡工整卻透出幾分僵硬,墨色偏淡,似是倉促謄抄。她將紙頁翻轉,對著晨光細看,邊緣處有細微顆粒泛白,輕輕一撚,簌簌落下如霜雪——是海鹽。
窗外風動,簷下銅鈴輕響。她擱下筆,取過案頭另一份密報,乃是戶部遞來的稅銀清冊。兩相對照,登州所繳夏稅比去年少了三成,而水師營上月修船支銀竟超出預算五倍。她眉心微蹙,未及細思,內侍已在殿外低聲通稟:“陛下駕到。”
新帝步入昭陽殿時,袖口沾著雨星。天邊陰雲壓城,一場秋雨剛歇。他並未落座,隻將一方油布包裹置於案上,解開繫繩,露出半冊焦邊賬本。“昨夜東市暗巷起火,燒燬一間舊貨鋪。救火時從夾牆裡搜出這個。”他說得平靜,目光卻沉,“賬目以暗碼記之,‘五蛇’領貨,‘夜潮’接線,‘鹽舟’分利。經手人蓋的私印,與登州水師副將趙榮的一致。”
蕭錦寧俯身檢視,見其中一頁寫著“甲辰三更,鬆江口卸貨二十四車,換鐵器八百斤”,旁註小字:“照例送五府兩成”。她抬眼:“五府……可是五皇子舊邸?”
新帝頷首,神色不動:“趙榮三年前由五皇子薦入水師,原為親兵隊正。此人不通水戰,卻一年三遷,直至掌管碼頭稽查。”他指向沙盤,“朕已命人繪出近半年巡防圖。你來看。”
二人移步至殿心沙盤前。黃沙堆壘出海岸線,木牌標示營寨、哨塔、泊位。新帝以硃筆劃出幾條航線,皆避開了主汛期風浪,卻繞過三處關卡重地。蕭錦寧取出登州奏報,對照海鹽結晶分佈,指出一處灘塗:“此處潮汐每日兩退,若趁退潮搶運,半個時辰可過千石。但尋常商船不敢走此道,唯軍中快艇可行。”
“正是。”新帝撥動一枚黑旗,移至鬆江口,“而此地巡防換防時刻,近三個月來屢有更改,皆由趙榮親自呈報兵部備案。改期之日,恰是每月初三、十八——朔望潮最大之時。”
蕭錦寧凝視沙盤,忽問:“陛下可查過軍械損耗?”
“查過。”新帝從袖中抽出一頁文書,“上半年報損戰船十二艘,槳櫓三千具,火藥三百桶。可據工坊實錄,僅修繕六船,餘者去向不明。”
她接過細看,手指停在一行小字上:“舊料變賣,充作營用”。冷笑一聲:“哪有戰船未沉先拆的道理?分明是以報廢為名,行轉運之實。鐵器、火藥皆可走私北境,換馬匹皮貨;南邊則運鹽、綢緞,偷逃重稅。”
新帝眸光漸冷:“不止如此。朕還發現,三皇子餘黨中有三人曾在登州任鹽務僉事,罷官後並未返鄉,蹤跡消失。而今截獲的一封密信殘片提及‘老友海上相逢,生意照舊’。”
蕭錦寧腦中閃過舊卷宗裡的名字,低聲道:“王守義、李文博、鄭元吉——當年科舉舞弊案牽連革職,原以為銷聲匿跡,原來藏身海運。”她抬頭,“他們與鹽商舊部勾結,借水師護航,明修船隻,暗走私貨。五皇子同黨提供朝中掩護,三皇子餘黨打通邊路,鹽商出資,四麵合圍,利源不斷。”
新帝盯著沙盤,久久不語。殿外風起,吹得燭火斜晃,映得兩人影子貼在牆上,如共執一局棋。
“若動一刀,滿朝皆震。”他終於開口,聲音壓得極低,“趙榮不過爪牙,背後之人尚隱於暗處。如今國庫初穩,邊患未平,若貿然清查,恐激起兵變。”
蕭錦寧垂眸,指腹摩挲玉鎮紙邊緣。片刻後,她抬眼:“不必擒人,先斷其線。”
“怎麼說?”
“停撥本月修船銀。”她語氣平穩,“封鎖所有碼頭出入令,凡無兵部火簽者,一律扣船查驗。再傳旨沿海各府,即日起嚴查海鹽來源,凡非官引所載,儘數冇收充公。”
新帝眯眼思索,忽而一笑:“魚還在網中,網已收緊。等他們慌了手腳,自會露形。”
“正是。”她點頭,“屆時順藤摸瓜,一併拿下。”
殿內靜了下來。燭芯爆了個小花,光影躍動間,新帝走到禦案前,提起硃筆,蘸墨欲書。蕭錦寧立於側後,見他落筆寫下“著戶部暫停登州水師修造支款”一句,便知聖旨將成。
她悄然退至案邊,提筆準備謄抄副本。筆尖觸紙,墨痕緩緩延展。窗外風雨又起,宮牆之外,海潮正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