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錦寧的腳步踏在凍土上,咯吱作響。她剛從傷兵營巡查回來,衣袖沾著乾涸的血跡,指尖還殘留藥粉的澀意。軍帳外風聲未歇,巡夜士兵的皮靴踩過結霜的地麵,節奏忽然一頓。
“蕭女官。”一名戶部小吏匆匆迎上來,臉色發白,“押運司來報,江南軍餉……又遲了。”
她停下腳步,目光落在對方手中那捲泛黃的文書上。火把光映出紙麵硃批:“因水患阻道,暫難啟運。”日期是五日前。
“上月也這麼說。”她低聲。
“不止上月。”小吏聲音壓得更低,“自入秋以來,八次押運七次延誤。前線將士三日未領糧,今日已有營頭鬨餉。”
蕭錦寧掀開中軍大帳的簾子,新帝正立於沙盤前,玄色龍袍未解,手中硃筆懸在“江南”二字上方。聽見動靜,他抬眼,目光掃過她袖口的血痕,又落回案上堆積的奏摺。
“你來了。”他將筆擱下,“戶部剛遞來急報,鬆江、嘉興、湖州三府軍餉皆未到賬。地方稱河道淤塞,漕船不得行。”
“可我軍探昨日報,江南無雨已兩月。”她走近幾步,抽出其中一份公文,“這上麵蓋的是轉運使印,但用印時間比賬冊登記晚了七日——銀子先走了,章才補蓋。”
新帝沉默片刻,揮手屏退左右。帳內隻剩炭盆劈啪聲。他翻開另一疊冊子,指節敲在一行數字上:“你看這裡。每萬兩撥銀,經州庫轉手時,成色由九成降到七成半,紋銀摻鉛錫。再入衛所,數目又少三百。一層剋扣一層,到兵卒手裡,不足六成。”
“不是延誤。”蕭錦寧聲音平直,“是根本冇打算全數送到。”
兩人對視一眼。她從袖中取出一張草圖,鋪在案上。那是她這幾日整理的軍需流向:中央戶部→江南轉運司→各府州庫→邊防衛所。箭頭之間,每一環都標出損耗比例。
“若僅是一地如此,可說是貪墨。但四府同例,手法一致,必有主使。”她說,“有人在係統性截餉。”
新帝盯著那張圖,良久未語。帳外傳來更鼓,三更將儘。他忽然起身,走到牆邊取下輿圖,手指劃過長江以南的連片城池。
“這些知府,”他緩緩開口,“三年前換過一輪。當時說是整頓吏治,實則安插親信。如今看來,是為今日鋪路。”
“將領呢?”她問。
“副將李崇安,駐守嘉興五年,家中新修宅院占地三十畝,申報田產僅百畝。去年其子納妾,聘禮金器百件,皆非俸祿所得。”他頓了頓,“還有湖州衛指揮使趙元吉,私買奴婢二十七人,充作軍戶勞役。”
蕭錦寧拿起筆,在紙上圈出三人名字,又連上線。一條從地方府衙延伸至軍營的鏈條清晰浮現。她輕聲道:“他們用劣銀充數,虛報災情拖延押運,再以‘戰備不足’為由削減兵員糧餉。省下的銀子,層層分潤。”
“而士兵不知真相。”新帝接道,“隻當朝廷虧待,士氣日衰。等真有戰事,一觸即潰。”
帳內一時寂靜。炭火爆出一聲輕響,火星飛濺。
“不能隻查一個兩個。”蕭錦寧忽然說,“這種事,斬不斷根,春風吹又生。”
“你想如何?”
“設專司。”她抬頭,“欽差直管,不走原有衙門。收權、查賬、拘人同步進行。讓他們來不及串供,也逃無可逃。”
新帝看著她。她站在燈影裡,眉目沉靜,眼中冇有憤怒,也冇有得意,隻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清明。他知道她說得對。
他轉身提筆,蘸墨落紙:“擬旨:即日起,設江南軍務稽查司,隸屬中樞,代天巡狩。凡涉案官員,暫停職權,候審處置。軍需調度暫歸欽差接管,各地不得推諉。”
寫罷,吹乾墨跡,喚來近侍:“加蓋玉璽,明日一早發出。”
近侍領命而去。帳內重歸安靜。蕭錦寧低頭檢查自己帶來的賬本,指尖劃過一行行數字,確認無誤。她將冊子合上,放在新帝案邊。
“我明日便啟程回京。”她說,“戶部有原始檔底,太倉有出入記錄,得儘快調閱。”
新帝點頭。“路上小心。這些人既然敢動軍餉,就什麼都敢做。”
她應了一聲,轉身欲走。
“蕭錦寧。”他在背後叫住她。
她回頭。
“你說得對。”他聲音低了些,“必須清根。”
她冇說話,隻是微微頷首,然後掀簾而出。
夜風撲麵,吹起她鴉青勁裝的下襬。東方天際仍黑,營地深處,傷兵營的燈火還亮著幾盞。她站在帳外石階上,仰頭看了會兒星鬥,辨明方向,邁步向自己的營帳走去。
她的藥囊還在裡麵,金瘡散的夾層尚未拆洗。明日啟程前,得把剩餘藥包清點清楚,交給隨軍醫官。還有玲瓏墟中的靈泉,也該澆一遍新種的血竭。這些事,一件都不能落。
她走進帳中,取過油燈點燃。火光跳動,映在桌角的鐵匣上。那是鹽商案的證據,此刻已被新的文書覆蓋。她拉開抽屜,拿出空白簿冊,寫下第一行字:“江南軍餉稽查備要”。
筆尖頓了頓,繼續寫道:“一、調戶部十年撥銀底檔;二、查轉運使私賬流水;三、訪原押運卒口供;四、核衛所實有人數與餉冊差異。”
寫完,合上冊子,放在枕邊。她解開外袍,吹滅燈。黑暗中,聽見遠處馬廄傳來一聲輕嘶。
她閉上眼,冇有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