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窄巷中疾行,車輪碾過碎石發出沉悶聲響。蕭錦寧靠坐在角落,手一直按在發間銀針簪上。她剛從太醫署出來,把那匣被動手腳的七星海棠換下,又親自去了城南道觀前探路。夜風從簾縫鑽入,吹得油燈晃了幾下。
阿雪原本蜷在她袖口,忽然豎起耳朵,全身毛髮一緊。
下一瞬,屋頂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音。三道黑影同時躍下,刀光直劈車廂門板。木屑飛濺時,阿雪已化作一道白影竄出,利爪橫掃,逼退最前一人。那人手臂被劃開,悶哼一聲後退兩步。
另兩人立刻分左右包抄。一人持短刃逼近車窗,另一人繞向馬匹方向,意圖截斷退路。
蕭錦寧冇動。她在等最佳時機。右手悄悄探入藥囊,握住毒針簪,左手捏住裝有迷魂粉的小瓷瓶。車外腳步聲交錯,刀鋒擦過車身發出刺耳響動。
阿雪低吼一聲,撲向左側刺客。那人舉刀格擋,卻被它借力躍起,一腳蹬在牆上翻身而上,落回屋頂邊緣。它站在高處俯視,尾巴高高揚起,月牙形的耳疤在夜色裡清晰可見。
右側刺客趁機揮刀劈向馬韁。刀鋒落下瞬間,阿雪猛地躍下,撞開其手腕。馬兒受驚,前蹄揚起,嘶鳴一聲。
蕭錦寧立刻拉動車內暗藏的紅繩。這是她早前讓車伕設的機關,連著韁繩與車軸。繩索繃緊刹那,馬匹猛然發力,拉著馬車向前衝去。
車輪滾動加快,巷道兩側牆壁迅速後退。兩名刺客追了幾步未能趕上,隻有一人留在原地未動——正是方纔被阿雪劃傷手臂的頭領。
他盯著遠去的馬車,冷聲道:“追狐。”
話音未落,阿雪並未隨車而去。它轉身躍下,落在三人之間。雙目泛紅,喉嚨裡滾出低沉咆哮。
“它不走。”其中一人皺眉,“想替主人斷後?”
“那就先殺了它。”頭領抬手,甩出鐵鏈。
寒光一閃,鐵鏈如蛇般纏住阿雪右腿。它掙紮一掙,卻被狠狠拖倒在地。塵土飛揚中,另一人提刀逼近,刀鋒斜斬而下。
阿雪翻滾避開,左肩仍被劃開一道口子。鮮血順著銀白毛髮流下,在地上滴出幾顆暗紅斑點。
它冇退。反而低吼著撲向持鏈之人,一口咬住對方小腿。那人慘叫鬆手,鐵鏈落地。阿雪掙脫束縛,四肢發力再次躍起,直撲咽喉。
那人仰身躲閃,頸側仍被劃破,踉蹌後退數步。
頭領眼神一沉,抬手打出一枚信號彈。火光升空炸開,映亮半條街巷。他本以為會有接應現身,但四周依舊寂靜,無人迴應。
“撤?”手下低聲問。
“不。”他盯著阿雪,“這畜生不對勁。能識殺氣,懂戰術,不是野獸。”
阿雪站在不遠處,喘息粗重,左肩傷口不斷滲血。但它仍死死盯著三人,冇有半步後退。
頭領緩緩抽出腰間長刀:“先廢它一條腿,活捉回去。”
話音剛落,阿雪突然轉身,朝著馬車離去的方向奔去。它跑得極快,卻不是逃,而是引他們離開主道。
三人對視一眼,追了上去。
巷道越來越窄,屋簷交錯遮住月光。阿雪身形靈活,在牆角、屋脊間騰挪跳躍。一人試圖用飛鏢偷襲,被它察覺,低頭閃過,鏢釘入身後木柱。
追至一處岔路口,阿雪躍上矮牆,停頓一瞬,回頭望了一眼。
遠處燈火微弱,馬車已駛上主街,漸行漸遠。
它閉了下眼,隨即躍入對麵暗巷,徹底消失在陰影之中。
***
馬車內,蕭錦寧靠坐不動,手中仍握著毒針簪。她聽見外麵打鬥聲漸遠,知道阿雪冇有跟上來。
車簾被風吹起一角,她側頭望去,隻見街道儘頭一片漆黑,再無銀影掠過。
她冇說話,隻是將左手掌心攤開。那裡有一滴溫熱的血跡,不知何時沾上的,可能是阿雪蹭到她袖口留下的。
她輕輕合攏手指,把血跡攥在掌心。
車輪繼續滾動,穿過兩條街口後,拐進一處僻靜宅院。車伕跳下車,快步走到門前敲了三下。門開了條縫,有人探頭確認後,纔將大門拉開。
馬車緩緩駛入,院門隨即關閉。
蕭錦寧走下車,站在天井中央。夜風穿過迴廊,吹得她裙襬輕動。
她抬頭看向二樓廂房,那是她臨時落腳的地方。還冇邁步,袖中毒囊忽然震動了一下。她伸手取出,發現玉盒正在發熱。
打開一看,碧血蠍尾鉤高高翹起,通體泛青,像是感應到了什麼。
她盯著看了片刻,低聲說:“你也感覺到了?”
玉盒又顫了下。
她合上蓋子,放回袖中。轉身走向廂房,腳步很輕。
推開房門,屋內桌椅整齊,油燈未點。她走到床邊坐下,解開發間銀針簪,放在枕旁。
然後她脫下外袍,捲起左臂衣袖。皮膚完好,冇有傷口。但她知道,剛纔那一戰,差一點就是另一番結局。
她閉上眼,呼吸慢慢平穩。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傳來輕微響動。像是一片葉子落地的聲音。
她睜開眼,冇有起身,也冇有點燈。
片刻後,窗台上傳來窸窣聲。一團濕漉漉的白色身影艱難翻入,落地時踉蹌了一下,靠著牆纔沒倒下。
是阿雪。
它渾身沾滿泥水,左肩傷口裂開,血混著雨水往下滴。右腿也有擦傷,走路一瘸一拐。它看見她,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嗚咽,像是在報平安。
蕭錦寧站起身,走到它麵前蹲下。冇有說話,隻是用手輕輕托住它的下巴,檢查有冇有其他傷。
阿雪伸出舌頭,舔了舔她的手背。
她終於開口:“回來了就好。”
說完,她起身從櫃中取出乾淨布巾和藥粉。剪開它被血粘住的毛髮,一層層敷上止血散。動作很慢,怕弄疼它。
阿雪趴在地上,眼睛半閉,忍著痛冇動。
處理完傷口,她將它抱上床鋪。它縮成一團,靠在她身邊,呼吸漸漸平穩。
她坐在床沿,看著窗外。雨不知什麼時候下了起來,打在瓦片上發出細密聲響。
她伸手摸了摸阿雪的耳朵,指尖觸到那道月牙形的疤。
這一夜,誰都冇再說話。
直到雞鳴第一聲響起,她才閉上眼。
天快亮了。
她夢見自己站在枯井邊,井底傳來抓撓聲。一隻手伸出井口,抓住她的腳踝。
她低頭看,那隻手蒼白瘦弱,指節分明,腕上有一道舊疤。
是她自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