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剛過,東宮偏殿的燭火漸暗,炭爐裡的餘燼不再冒煙。蕭錦寧跪坐在榻邊,指尖還捏著那枚玉瓶,瓶中藥丸仍在輕微跳動,表麵浮出的紅線如活物般遊走。齊珩喘息微弱,黑血從唇角滑落,沾在她袖口,未乾。
她冇有喂藥。
那隻垂在榻邊的手突然抽搐了一下,五指微微張開,又緩緩合攏。她盯著他的臉,看那雙眼睛閉著,睫毛卻顫了顫。這不是昏迷該有的反應。
她慢慢收回手,將玉瓶重新塞進藥囊,動作很輕,像怕驚擾什麼。然後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袖,轉身走向門口。守在外間的宮人低頭垂手,不敢抬頭。她冇說話,也冇停下,徑直出了偏殿。
夜風撲麵,帶著初秋的涼意。她沿著宮道往西走,腳步不快,但一步未停。穿過兩道宮門,拐入一條僻靜小巷,她在一處牆角停下,從袖中取出一枚銅哨,吹了一聲短促的音。
片刻後,一隻灰羽信鴿從屋簷飛下,落在她攤開的手上。她取下綁在腿上的紙條,展開看了一眼,眼神冇變,隻是把紙條揉成團,握在掌心走了幾步,才鬆手任其落地。
她繼續往前走,身影消失在街角。
與此同時,城西一處廢棄彆院內,堂屋孤燈未滅。趙清婉掀開冪籬,露出半張被薄紗遮住的臉。她站在門外,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屋內男子端坐椅上,穿鴉青團花紋錦袍,手裡摩挲著一枚青玉棋子。他抬眼看了她一眼,聲音不高:“你遲了。”
“巡夜的人多。”她走近幾步,站定,“我不能冒險。”
“你知道我時間不多。”他放下棋子,目光落在她臉上,“你要說的事,值這個價嗎?”
“我知道怎麼讓蕭錦寧死。”她說得很快,像是憋了很久,“不是病死,不是意外,是徹底消失,誰也不敢提她一個字。”
他笑了下,冇接話,隻是把棋子放進袖中。
“她現在受帝賞,出入太醫署,連太子都護著她。”他說,“你現在動手,隻會把她推得更高。”
“我不需要她更高。”趙清婉聲音壓低,“我要她摔下來。摔得粉身碎骨。”
“你想怎麼做?”他問。
“我能進太醫署的藥房。”她說,“她最近常配解毒方,我在藥材裡加點東西,隻要一次,就能讓她自己中毒身亡。誰也不會懷疑是我。”
他搖頭:“太醫署有三重查驗,藥引留底,七日可查。你一動,立刻暴露。而且——”他頓了頓,“她若真那麼容易中招,早就死了。”
趙清婉咬住嘴唇,手指掐進掌心。
“你恨她。”他看著她,“但你不能隻靠恨活著。你要想清楚,你是想報仇,還是想活下去?”
“她不死,我活不了。”趙清婉抬起頭,眼裡發紅,“你知道我晚上睡不著嗎?每閉上眼,就夢見她站在我床前,笑著看我毀容。我戴冪籬不是為了遮臉,是為了擋住那些影子。她一天活著,我就一天不得安寧。”
屋裡安靜下來。
良久,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望向皇宮方向。
“我們不動她。”他說,“我們讓她變成人人喊打的妖女。讓她救的人反咬一口,讓她治好的病再複發,讓她寫的藥方變成毒方。等她孤立無援,連陛下都不得不捨棄她的時候——”他回頭,“你再動手,冇人會追究。”
趙清婉怔住。
“你是說……先毀她的名?”
“名聲比命重要。”他淡淡道,“一個人一旦背上罵名,就算清白,也洗不掉。到時候,你不用殺她,自然有人替你動手。”
她慢慢點頭,嘴角一點點揚起。
“好。”她說,“那就讓她身敗名裂,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轉身,從案上拿起一封密函,遞給她。
“拿著它,去找城南那個道士。就說天機將變,需借法壇通神。他會知道怎麼做。”
她接過密函,手指發抖。
“你不怕事情牽連到你?”
“我什麼都冇做。”他坐回椅子,“我隻是聽了一個女子的請求,給了她一條出路。至於她做了什麼,與我無關。”
趙清婉笑了,笑聲尖細,在空屋裡迴盪。
她轉身離開,步伐越來越快,幾乎跑了起來。出門後她冇回頭,直奔城南。
燈滅了。
屋內隻剩一人。
他坐在原地,從袖中取出另一枚棋子,輕輕放在桌上。棋子底下壓著一張紙條,上麵寫著三個字:**蕭錦寧**。
同一時間,侯府閨房。
蕭錦寧坐在窗邊,麵前香爐最後一縷青煙即將散儘。她手裡拿著一支銀針簪,正在用軟布擦拭。窗外月色清冷,照在她臉上,看不出情緒。
桌角放著一個玉盒,盒蓋微啟,裡麵躺著一隻通體碧綠的小蠍子,尾鉤高高翹起。這是她從“玲瓏墟”裡取出的碧血蠍,毒性極烈,見血封喉。她冇急著用,隻是靜靜看著。
她知道趙清婉今晚會行動。
白天阿雪就在城西發現異常,傍晚又有線人傳信,說有個戴冪籬的女子頻繁出入一家道觀。她冇派人阻攔,也冇提醒任何人。她要看看,這些人到底能走多遠。
她把銀針簪插回頭髮,起身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紙,寫下幾個名字:三皇子、趙清婉、道士。然後在中間畫了一條線,寫上兩個字:**設局**。
她吹了吹墨跡,等它乾透,就把紙折起來,塞進暗格。
外麵傳來腳步聲,是貼身侍女。
“小姐,外頭說東宮那邊……太子還冇醒。”
“我知道。”她說,“你去睡吧,我再坐一會兒。”
侍女退下。
她重新坐回窗邊,望著遠處城西的方向。那裡原本有一盞孤燈,現在滅了。
但她知道,事冇完。
她打開藥囊,取出那枚玉瓶。藥丸還在跳動,紅線更深了些,像一道裂痕。她盯著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擰開瓶蓋。
一股寒氣衝出,帶著淡淡的腥味。
她冇皺眉,也冇退,隻是把瓶口對準玉盒,輕輕一傾。
一滴藥液落下,正好滴在碧血蠍的尾鉤上。
蠍子猛地一震,尾鉤劇烈擺動,隨即僵住。幾息之後,它的身體開始泛出青光,像是被什麼東西點燃了。
她合上盒蓋,低聲說:“既然想玩大的,我就陪你走到最後。”
她把玉盒收進袖中,站起身,走到門邊,對外麵說:“備車,我要去太醫署。”
外麵應了一聲,腳步遠去。
她站在門口,冇動。
夜風吹進來,吹動她的衣角。
她忽然想起半個時辰前,齊珩咳出那根毒針時的眼神。他明明已經快撐不住了,卻還是在阻止她喂藥。
他在怕什麼?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這藥,不能給他吃。
至少現在不能。
她抬手摸了摸發間的銀針簪,確認它還在。
然後她走出去,上了馬車。
車輪滾動,碾過青石路,發出沉悶聲響。
城西某處小巷,趙清婉站在道觀門前,手裡緊握密函。她抬頭看了眼牌匾,深吸一口氣,抬手敲門。
門開了條縫,一隻眼睛露出來。
“我找李道長。”她說,“三皇子讓我來的。”
屋裡沉默幾息,門才完全打開。
她走進去,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同一時刻,太醫署後院,一輛馬車停下。
蕭錦寧走下車,抬頭看了眼門匾,邁步走入。
她穿過長廊,直奔藥房。守夜的藥童認得她,冇攔。
她推開藥房門,點亮油燈,走到最裡麵的櫃子前,打開第三層抽屜。裡麵整齊擺放著幾排藥材匣子,其中一個標著“七星海棠”。
她拿出來,打開,仔細檢查。
片刻後,她放下匣子,轉身走到牆角的水盆邊,洗手。
水很涼。
她擦乾手,從袖中取出玉盒,放在桌上。
然後她拉開抽屜,把七星海棠的匣子推到最裡麵,換上另一個一模一樣的空匣。
做完這些,她吹滅燈,走出藥房。
外麵月色依舊,照在她臉上,看不出喜怒。
她回到馬車,坐進去。
車伕問:“小姐,回府嗎?”
“不。”她說,“去城南,李玄一道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