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鋪在官道上,轎簾微動,青呢小轎穩穩前行。兩旁槐樹漸密,枝葉隨風輕響,蕭錦寧坐於轎中,背脊挺直,藥囊貼身,銀針簪彆在發間,未施脂粉,眉目清冷。
她剛繞過城東街口,那方立於柳樹下的生祠已落在身後。百姓未追,也未呼喊,隻將一碗涼茶擱在路邊石上,靜默如初。轎伕腳步未停,一路向宮城而去。
離皇城尚有三裡,道路兩側林木漸深。忽而一聲弓弦裂空,尖銳刺耳。
一支黑羽箭破簾而入,直取中腹。
蕭錦寧尚未反應,袖中一道雪影疾閃而出。阿雪自袖內躍出,小小身影擋在前方,肩頭“噗”地一震,箭鏃入肉,悶響沉沉。她低哼一聲,落地踉蹌,卻仍站定不退。
第二支箭接踵而至。
阿雪周身銀光暴漲,身形扭曲,皮毛翻湧,刹那化作一頭通體如霜的白狐,四肢著地,尾掃塵土,左耳月牙疤痕泛起微藍光暈。她張口咬住飛矢,利齒崩裂一角,卻不鬆口,隨即伏低身軀,將蕭錦寧完全遮於腹下,四爪死死壓住她裙角。
轎伕驚叫倒地,抬轎繩索斷裂,轎身一側傾覆。外麵腳步雜遝,數名黑衣蒙麵者自槐林躍出,手持勁弓,弓弦再拉。
為首一人搭箭上弦,目光鎖定轎中。
白狐猛然抬頭,赤紅雙目直瞪刺客,喉嚨滾出低吼,聲如裂帛。她雖肩傷血流不止,仍強撐站起,齜牙示威,尾毛炸起如針,氣息凜冽逼人。
那人手指微顫,箭尖偏了半寸。
另一名刺客後退半步:“此女有妖物護體!不可近!”
“怕什麼?妖狐不過畜生!”為首者怒喝,強行再引弓。
可話音未落,白狐突然撲前一步,雖未出擊,氣勢已壓。塵土飛揚中,她血染銀毛,卻昂首不退,口中嗚咽似泣似怒。
幾人對視一眼,神色動搖。有人已悄悄收弓,轉身便逃。餘者見狀,不敢久留,紛紛退入林中,腳步淩亂,轉瞬隱冇於樹影深處。
官道重歸寂靜。
風過處,唯有斷箭插地,微微顫動。
蕭錦寧跪坐在地,雙手顫抖著掀開白狐腹部檢視傷口。箭鏃深入肩胛,血浸透皮毛,溫熱黏膩。她指尖觸到那處創口,一寸寸探查深度,喉間發緊,聲音壓得極低:“撐住……你給我撐住。”
白狐呼吸微弱,眼睫輕顫,卻仍本能蜷身,將主人護在腹下,不動分毫。
蕭錦寧將臉埋進尚溫的皮毛裡,淚水無聲滾落,打濕銀絲。她咬住唇,哽咽不成語:“彆丟下我……你說過要陪我到最後的……你說過的……”
她雙臂收緊,抱得極緊,彷彿一鬆手,這具軀體便會消散成煙。
遠處傳來馬蹄聲,由遠及近,應是府中侍衛聞訊趕來。
她未抬頭,也未迴應,隻是靜靜地抱著那頭白狐,跪坐於官道路麵,臉上淚痕未乾,眼神悲痛卻未失神,一手環護阿雪,一手仍按在藥囊邊緣,指節用力,布料下的棱角硌著掌心。
晨光斜照,灑在傾覆的轎子上,照見斷簾殘繩,照見插地黑羽,照見女子抱狐而坐,不動如石。
馬蹄聲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