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未散,街心猶有餘溫。蕭錦寧立於原地,百人伏地叩首,額觸青石,無聲而沉重。她未曾動,亦未言,隻覺喉間微緊,指尖在袖中輕輕一蜷。
一名老者抬起頭,臉上溝壑縱橫,眼中含淚:“娘子救我孫兒性命,我們活下來的,都記著。”
旁邊婦人跟著應聲:“若不是您當日親喂藥汁,我家郎君早已斷氣。”
少年跪爬兩步,捧出一隻粗陶碗:“這是我爹喝過藥的碗,我想……供在您名下,也算留個念想。”
無人喧嘩,無人催促,隻是靜靜地跪著,彷彿這一拜,能抵儘世間千言萬語。
蕭錦寧終於抬步,卻非登轎,而是緩緩走下石階。裙裾拂過塵土,沾了藥漬與汗痕。她在人群前站定,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我不是神,也不是菩薩。我會累,會病,也會死。你們這一拜,我受不起。”
眾人仍不動。
她頓了頓,語氣稍緩:“但我答應你們,明日仍在城東醫館。若有不適,可來尋我。藥費不強收,力所能及者,給一碗米、一把柴,也夠。”
她說完,不再多留,轉身欲行。可剛邁出一步,身後又是一陣窸窣——數十百姓齊刷刷起身,卻不散去,反而分列街道兩側,低頭垂手,如迎貴客出行。
她未回頭,隻輕輕吸了一口氣,抬腳踏上轎階。簾幕落下,四名侍女抬起轎杆,靜默啟程。轎身微晃,她靠在角落,閉目片刻,掌心貼著藥囊,觸感粗糙而真實。
一夜無話。
次日清晨,天光初透,府中侍女捧來新衣,是命婦製式的深青褙子,繡銀線雲鶴紋,配玉帶金簪。她看了眼,搖頭:“穿尋常的就行。”
換上月白襦裙,外罩鴉青比甲,腰間依舊懸著那隻舊藥囊。發間彆銀針簪,未施脂粉。鏡中女子眉目清冷,眼底卻有一絲未曾褪去的波動。
“娘子,”侍女低聲稟報,“城東街口……多了座東西。”
她抬眸:“什麼?”
“一座小祠。三尺高台,木牌寫著‘恩醫蕭娘子生祠’。清水一碗,野花幾枝。已有百姓輪班守著,換水添花,不許旁人碰。”
蕭錦寧怔住,指尖停在鬢邊,半晌未動。
侍女欲言又止:“要不要……去看看?”
她搖頭:“不必。”
停了片刻,又問:“是誰牽頭?官府可知情?”
“冇人牽頭。說是昨夜散去後,幾位老匠人悄悄動工,天亮便成。街坊們輪流照看,連孩子都知道不能吵鬨,怕驚了香火。”
她閉眼,再睜時目光沉靜。良久,才道:“隨它去吧。他們要記,就記著這份善念。我不受供,但也不攔人心。”
說罷起身,走向院門。轎已備好,一行人靜候。
途經城東,她命轎伕繞行主街。臨近街口,遠遠便見那方土台立於柳樹之下,木牌墨字端正,陽光照在清水碗上,泛一點微光。幾名老者坐在不遠處石凳上,不說話,隻盯著香火,有人提來新采的野菊,輕輕插在碗邊。
她未讓停轎,也未掀簾遠望,隻在經過那一刻,微微側首,對著祠位方向,遙遙一揖。
動作極輕,卻極深。
百姓見轎影過,紛紛低頭避讓,無人呼喊,無人追隨。隻有一位孩童跑出家門,捧著一碗涼茶,追了幾步又停下,將茶放在路邊石上,小聲說:“給娘子解渴。”
轎身平穩前行,駛離街巷,轉入通往宮城的官道。兩旁槐樹漸密,風過時枝葉輕響。她坐於轎中,背脊挺直,眼神清明。
心中忽有一念浮現,如石投入靜水——
這一世,我不隻為複仇而來。
你們信我,我便不負這聲“娘子”。
她抬手撫過藥囊邊緣,指節微用力,布料下的藥包棱角分明。前方宮門隱約可見,朱漆銅釘,威嚴矗立。
“備車回宮。”她對簾外低語。
話音落,轎伕腳步加快,青呢小轎穩穩向前,碾過晨光鋪就的長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