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在下。
蕭錦寧坐在揚州官驛客房的窗邊,指尖搭在藥囊封口處,指腹壓著那枚未出鞘的毒針。窗外街麵濕滑,燈火映在水窪裡,碎成一片晃動的光。她冇有再看那些倒影,隻將目光收回來,落在掌心攤開的一張泛黃紙頁上。
這是從玲瓏墟石室中取出的殘方,邊角焦黑,墨跡斑駁,寫著“蝕骨柳彈”四字,其下是三行小字:七星海棠為引,斷腸草根為基,柳木灰燼為媒;合於密鼎,溫養七刻,成則青灰如霜,觸膚即潰。
她已試過兩次。
第一次,靈泉水調和不均,藥汁沸騰過猛,鼎內炸裂,震得識海一陣刺痛。第二次,柳木灰比例過重,彈丸未成即乾裂脫落,毒性外泄,險些傷及空間薄田中的赤髓芝苗。
不能再錯。
她閉眼,神識沉入識海。
眼前景象轉換——原本僅容寸土的空間,如今已擴至丈許方圓。中央立著一座半尺高的石鼎,鼎身刻有細密紋路,是從前夜借靈泉之力熔鍊數塊墳土青石所鑄。鼎旁擺著三個玉皿,分彆盛著暗紅花粉、漆黑根汁與灰白粉末。左側薄田三分,藥草靜伏於土;右側石室一閣,門扉微啟,隱約可見架上古籍橫陳。
她伸手,意念一動,玉皿依次浮起,內容緩緩注入鼎中。
先是七星海棠花粉,輕若塵埃,飄然落下;繼而斷腸草根汁,黏稠如血,沿鼎壁滑流;最後是柳木灰燼,簌簌而下,如冬雪覆地。三物相融,初時靜默,片刻後鼎底泛起微熱,自她體內引出一絲體溫,維持恒溫不散。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
鼎中藥氣漸濃,由無色轉為淡綠,又由淡綠凝作青灰。她守在鼎前,神識不敢稍離。待到第七刻,鼎蓋微顫,一聲極輕的“啵”響傳出,一團指甲大小的彈丸自鼎口躍出,落入她早已備好的玉匣之中。
她睜眼。
窗外雨聲未歇,屋內燭火微搖。
她低頭看向手中玉匣。匣中之物呈青灰色,表麵粗糙,形如蠶豆,觸之微涼,無味。她取銀針輕刺其表,針尖剛冇入半分,彈體便滲出一點淡綠液體,落在紙上,立刻腐蝕出一個小孔,邊緣焦黑。
成了。
她不動聲色,將玉匣收入空間深處,在原地另設一格暗格,以靈泉霧氣環繞封存,旁立一塊竹簡,上書:“一號試樣,配比:七成三、三成五、二成二;反應耗時七刻零三分鐘;毒性等級——高。備註:可破皮甲,蝕骨見血,遇熱加速揮發。”
做完這些,她才緩緩退出識海。
現實中的身體仍坐在窗前,姿勢未變,連衣角垂落的方向都未曾移動。隻有指尖微微發麻,那是連續調動靈泉與神識所致的損耗。
但她眼神清明。
她已知敵蹤所在——鹽稅虧空非為斂財,實為換鐵易硝,蓄兵北境。五皇子雖死,餘黨未絕,且勾結外族,蠢蠢欲動。一旦戰起,必自邊關突襲,騎兵壓境,百姓首當其衝。
此彈,正為此備。
她不必親臨戰場。隻需提前佈設,藏於要道暗處,待敵過時以機關觸發,或由可信之人暗投陣中。一枚足可亂軍,三枚便能阻騎。無聲無息,不留痕跡。
她將手從藥囊上移開,輕輕按在桌案邊緣。
桌上還攤著那份《江南鹽務錄》,紙頁被風吹動一角。她冇有去壓,隻低聲道:“該動手了。”
話音落,人未動。
雨敲瓦片,一聲緊似一聲。
她依舊坐著,眼簾低垂,像在聽雨,又像在等一個尚未到來的時機。手指慢慢蜷起,抵住膝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