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鼓聲剛過,京城還陷在濃雲之下。蕭錦寧立於窗前,指尖沾著血汙未擦,衣袖垂落,遮住藥囊邊緣噬魂蟻罐的冷鐵棱角。她聽見屋脊瓦片輕響,片刻後,阿雪自夜色中躍入,口中蠟丸落地,喉間喘息急促。
她俯身拾起蠟丸,指尖觸到一絲溫熱——是阿雪體溫所護。她不發一言,將蠟丸收入袖中暗袋,轉身取出火漆封匣,投入玲瓏墟石室高架。做完這些,她才緩緩坐下,閉目調息。識海中丹爐微光未熄,穿梭丹晶粒仍懸於寒焰之上,靈泉霧氣繚繞,穩住火候。
天光初透時,東宮已有傳召。
齊珩坐在正殿主位,玄色蟒袍未換,耳尖微紅,手中鎏金骨扇輕叩案幾。殿內重臣分列兩旁,聲音低沉,皆勸太子勿涉邊關:“儲君親征,國本動搖,若敵設伏,悔之晚矣。”有人提及昨夜急報:外族營地異動,斥候未歸,形勢不明。
齊珩不語,隻抬手示意。一名近衛捧上木匣,打開後取出焦邊殘片數塊,拚於案上。他起身,親自展開一幅圖卷,鋪滿長案。圖上山川走勢清晰,標註“金六”“西三”之處,與殘片字跡吻合如一。
“此圖出自五皇子餘黨密室,經供詞印證,內外勾結屬實。”他聲音不高,卻壓下滿殿嘈雜,“他們燒信物、毀名冊,卻忘了血滲鞋底,也忘了邊關佈防原圖尚存。”
他執扇指向沙盤,沙土堆成關隘起伏,旗標插於要道。“我若不出,賊寇以為軟弱可欺。此戰非為揚威,乃為斷根。”他說完,合攏骨扇,擲於案上,聲如斷鐵,“整軍三日,中軍親征,即刻備令。”
群臣默然。有老將欲再諫,見其目光如刃,終未開口。
城門開於辰時末。鐵甲列陣,旌旗獵獵,馬蹄踏地如雷。齊珩披甲登馬,玄金戰袍覆身,腰懸禦劍,手中骨扇已收,換作令旗一杆。他回望城樓,見一人獨立簷下,鴉青勁裝,月白披風未係,發間毒針簪映日生寒。
蕭錦寧未上前。她站在送行人群之後,手中提一檀木藥箱,箱麵刻“太醫署製”四字。待齊珩目光投來,她僅點頭,啟箱取出三隻玉瓶,交予隨軍醫官。
“抗寒凝脈散,止血生肌膏,清瘴解毒丸。”她逐一道來,語速平穩,“依邊關氣候特製,每五日續供一批,由太醫署直髮前營。”
醫官雙手接過,稱謝不止。她又遞上一卷冊頁:“調度令已擬,凡戍卒傷病,三日內必得藥至營帳。若有延誤,以軍法論。”
齊珩在馬上聽罷,未多言,隻將令旗一揮。中軍開拔,鐵流湧動,塵煙漸起。
他策馬前行數步,忽勒韁回頭。風捲起披風一角,他望著城樓上的身影,終於開口:“你若隨行,我心更安。”
蕭錦寧立於高處,風吹裙襬,手中空箱未放。“京城纔是前線耳目所在。”她說,“若有奸細蠢動,我在,方可速斷。”
他靜看她一眼,頷首,不再多言。馬鞭一揚,馳出城門,背影冇入塵煙。
她未動,亦未下樓。直至隊伍儘遠,鼓聲消儘,她才轉身步入馬車,返程回府。
太醫署偏院靜謐無人。她推門而入,先焚香,後淨手,水珠滴落銅盆,聲聲入耳。她取出一枚新煉護心丹,丹色深紅,隱有金紋。她心念微動,丹藥已入玲瓏墟,沉入靈泉深處,泉水微蕩,裹住丹丸,徐徐溫養。
她默立片刻,轉身執筆,蘸墨落紙。
“邊關醫藥調度令第一條:凡戍卒傷病,三日內必得藥至營帳。”
筆鋒沉穩,劃破紙背。
落款:女官蕭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