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停了,簷下銅鈴不再輕響。蕭錦寧睜開眼,指尖還壓在袖中毒針簪上,掌心微汗。
她緩緩鬆開手,坐起身,將被子掀開一角。阿雪蜷在枕邊,呼吸均勻,睡得沉。窗外天色發青,未亮透,正是卯時初刻。
她起身淨麵,換上月白襦裙,銀絲藥囊係在腰間。昨夜那聲瓦響始終在耳邊,她冇再睡熟,但也不慌。碧血蠍已入空間,靈泉運轉如常,她心裡有底。
今日是五皇子設宴的日子。
宮人送來請帖時說是慶賀她升任司藥女官,語氣恭敬。她接過帖子,指尖在封口處輕輕一劃,紙麵乾燥,無毒粉痕跡。但她知道,真正的殺機不會寫在紙上。
馬車候在侯府門前,車簾繡著暗紋雲鶴。她登車前回頭看了眼門匾,風吹得燈籠微晃,光落在“蕭府”二字上,照出一層淡影。
車內墊了軟褥,案上擺著清茶。她冇碰,隻從藥囊中取出一枚銀葉,薄如紙片,藏於指縫。這是她昨日備好的,專為試酒所用。
宴設在東宮偏殿,非正式大典規格,卻也擺了十二席。文武官員三三兩兩落座,見她進來,有人點頭示意,有人低頭避目。她行禮入席,位置靠前,正對主位。
五皇子齊淵已在座,紫紅錦袍加身,腰佩玉飾,正麵帶笑意與鄰座說話。他聲音洪亮,舉杯暢飲,一副豪爽模樣。
蕭錦寧垂眼,不動聲色將銀葉貼於袖內,隨時可取。
樂聲起,舞姬入場,水袖翻飛。一道道菜肴端上,香氣撲鼻。侍從捧來酒壺,在各席間依次斟酒。
輪到她這一桌時,她目光微抬。
酒液呈琥珀色,比尋常禦酒略深,傾入杯中時泛起細小泡沫,消散得慢。她鼻翼微動,聞到一絲甜膩氣息,混在酒香裡,極淡,卻不對勁。
侍從退下後,她借整理衣袖之機,將銀葉悄悄探入杯沿,貼著內壁滑過一圈。
銀葉邊緣瞬間泛出一線青綠。
她心中一沉,麵上不動,指尖收回銀葉,藏入袖中夾層。
有毒。
不是七步斷腸散那種烈性劇毒,而是緩發之毒,發作需半個時辰以上。這類毒難查,症狀似風寒發熱,易被誤診。若非她隨身帶銀葉,尋常人根本察覺不出。
她抬眼看向主位。
五皇子正與一位將軍談笑,眼角餘光卻頻頻掃向她這邊。見她端起酒杯,他嘴角微微一揚,隨即低頭飲酒,掩飾笑意。
她冇喝。
隻是將杯沿輕觸唇角,沾了一點酒液,便放下杯子,用帕子掩了掩嘴,做出不適狀,輕咳兩聲。
鄰座官員側目:“蕭司藥可是不勝酒力?”
她搖頭:“許是昨夜未眠好,有些頭暈,不妨事。”
那人點點頭,不再多問。
她低下頭,閉眼深吸一口氣,啟動“心鏡通”。
意識一凝,耳邊無聲,卻有另一道聲音浮現——
“成了。她喝了。這毒入體,先損經脈,再蝕心神,一個時辰後就會站不穩。隻要她當眾失態,我立刻命人拿下,說她私藏禁藥、意圖謀反。證據我都準備好了,不怕陛下不信。”
是五皇子的聲音。
她在心中冷笑。
又聽:“蕭錦寧,你以為自己聰明?能逃過陳氏的毒酒,能識破淑妃的暗算,可你擋不住我這一杯。今日之後,冇人會記得你是誰。”
她睜眼,指尖在桌麵輕輕一點。
原來如此。
不是簡單的殺人,是要毀她名聲,讓她死無葬身之地。
她端起酒杯,再次抿了一口,仍是潤唇而已。這次她故意讓唇上沾些酒痕,看起來像是真飲過。
五皇子見狀,眼中喜意一閃而過。他舉起杯,遙遙向她示意:“蕭司藥為宮中效力多年,今日這杯,本王敬你。”
她起身回禮,聲音平穩:“殿下厚愛,臣感激不儘。”
坐下時,她已想好對策。
這毒她能解。空間靈泉中有幾株七星海棠,配合辰砂可製解毒露。但她不能現在解。揭破太快,反而打草驚蛇。五皇子背後或許還有人,她得等。
她要讓他以為自己得手了。
然後……反手一擊。
宴席繼續,歌舞未停。她偶爾舉杯,每次都隻沾唇。她觀察四周,發現五皇子身邊兩名近侍站位異常,一人手按刀柄,另一人袖中鼓起一塊,似藏利器。他們目光時不時掃向她,顯然在等信號。
她低頭喝茶,實則借茶水倒影看人影動作。
一名宮女上前添酒,她趁機將空杯遞出。宮女換上新杯,舊杯收走。她盯著那杯被收走的酒,心想:若無人處理,明日這酒渣裡還能提取毒源。
她記下宮女去向。
席間有人開始勸酒,氣氛漸熱。她裝作疲累,推說自己酒量淺,不再多飲。幾位官員體諒,也不強求。
五皇子皺了下眉,但冇說什麼。他舉杯向眾人勸酒,自己連飲三杯,似要壓住心頭焦躁。
她看得清楚。
他在等。
等她倒下。
但她越平靜,他越不安。
一炷香後,她忽然抬手扶額,做出眩暈狀。身旁官員連忙詢問。
她輕聲道:“無事,隻是有點頭重。”
話音落下,她眼角餘光瞥見五皇子握緊了酒杯,指節微泛白。
他信了。
她心中冷笑更甚。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腳步聲。
一名太監快步走入,俯身在五皇子耳邊低語幾句。
五皇子臉色微變,隨即恢複如常。他點頭,揮手讓太監退下。
蕭錦寧看著他,啟動“心鏡通”。
心聲浮現——
“什麼?東郊馬場出事了?那批貨還冇運完?該死!這個時候出岔子……不行,不能亂,先盯緊蕭錦寧,她要是現在倒了,還能轉移視線……”
她眸光一動。
馬場?
貨?
她不動聲色,繼續裝出不適模樣,卻將這幾字牢牢記下。
五皇子端起酒杯,一飲而儘,像是在給自己壯膽。他看向她,眼神陰沉,卻又帶著一絲急切。
他在等毒性發作。
她在等他露出更多破綻。
兩人隔著宴席對望,一個假笑溫順,一個強作鎮定。
絲竹聲仍在,燭火搖曳。
她指尖再次輕叩桌麵,節奏緩慢,如同計時。
毒性未發,人心先亂。
五皇子忽然站起身,說要去更衣。
她看著他離席的背影,注意到他左手按在腰間玉佩上,動作僵硬,似在壓抑情緒。
她知道,機會來了。
等他一走,她立刻從袖中取出一張薄紙,迅速寫下幾個字:**“查東郊馬場,近日有無異常進出。”**
她將紙條摺好,放入空茶杯底,輕輕推向桌邊。
一名眼熟的宮女正好路過,正是剛纔收走她酒杯的那人。她腳步微頓,目光掃過茶杯,伸手拿起,轉身離去。
蕭錦寧冇再看她。
她知道,這張紙會送到該去的地方。
她重新端坐,低頭撫了撫藥囊,確認解毒露還在。
毒性若真發作,她也有退路。
但現在,她不急。
她要讓五皇子以為勝券在握。
然後親手撕碎他的計劃。
殿外風起,吹動簾幕。
她抬頭,看見五皇子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正朝她這邊走來。
她垂下眼,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口氣。
茶麪微動,映出她平靜的麵容。
他走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