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得桌上那本古醫書的紙頁微微翻動。蕭錦寧坐在椅上,手還按在書脊處,指腹蹭到方纔用水試出的藍痕,皮膚微黏。
她冇起身,也冇點第二盞燈。
隻是將書合緊,抱進懷裡,閉眼深吸一口氣。檀香爐裡殘灰未冷,她伸手撥了撥,又取出一小塊沉水香丟進去。青煙再起時,她用銀盆接了清水,把雙手浸入,慢慢搓洗。
這是她每次進入空間前的規矩。
洗淨手,焚好香,心才能靜。
她再次閉眼,意識緩緩下沉。
眼前一亮。
腳下是平整的黑石地,頭頂無天,卻有微光如星點灑落。原先隻夠走幾步的空間,如今一眼望不到邊。她往前走,腳底觸感變了,不再是硬石,而是鬆軟帶濕氣的土。這是新擴出來的地界,三十畝整,薄田連成片,邊緣種著幾株斷腸草,葉片泛紫,正隨無形風輕擺。
靈泉在中央,水麵比先前大了三倍,波光盪開時,能看到底下有細小血絲狀的東西遊動。那是泉眼開始生養毒物的征兆。她蹲下身,掬一捧水聞了聞,腥中帶甜,適合養烈性蟲豸。
她站起身,走向北側岩窟。
那裡是她昨夜就選好的地方,背靠石壁,陰濕恒溫,正好安置碧血蠍。
她從袖中取出玉盒,盒子封著符紙,指尖一劃,符破,蓋啟。
裡麵那隻蠍子通體赤紅,尾鉤彎如殘月,剛露出來就猛地彈起,雙鉗張開,毒刺朝外亂晃。它在地上爬了幾圈,撞到無形屏障才停下,轉頭盯著她,觸鬚微顫。
蕭錦寧不動。
她知道這東西凶,也知它聰明。剛離巢便感知敵意,若強行鎮壓,反倒激其死鬥。
她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拔掉塞子,滴了一滴液體在地。
血味立刻散開。
是鹿胎血混辰砂,白神醫說要用的引子。
碧血蠍嗅到氣味,動作一頓,接著緩緩爬向血跡,低頭舔舐。它吃得慢,但每舔一下,身體就鬆弛一分。等到最後一滴吸儘,它的尾鉤已垂下,不再高舉。
蕭錦寧這才靠近,在它頭頂三寸停住手。
“你若安分,日後有的是活血精粹。”她說,“若想逃,這空間由我主宰,你走不出去。”
那蠍子抬了抬頭,像是聽懂了,又趴回地上,不動了。
她輕輕鬆了口氣,從藥囊取出七星海棠粉末,在岩窟四周撒了一圈。粉落成線,形成天然禁製,既能防它越界,又不傷其身。
她退後兩步,看了看四周。
岩壁上有凹槽,正好嵌入玉盒作為棲所。她又引了一道細流從泉眼分支過來,繞窟半圈,保持濕度。等水流穩定,她才轉身離開。
阿雪一直躲在石室門口,見她回來,小聲問:“它……真不會跑出來咬人?”
蕭錦寧看她一眼。小姑娘縮在門邊,雙手抓著衣角,眼睛盯著岩窟方向,耳朵微微抖。
“你是靈獸,它是毒蟲,天生相剋。”她說,“但它現在歸我管,不會動你。”
“可它看起來好凶。”阿雪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尾巴那根針,真的見血封喉?”
“是真的。”
“那你還把它放出來?”
“刀能殺人,也能護人。”她走到石桌前坐下,“將來有人對我動手,它比我能更快察覺毒氣。它聞得出誰手上沾過藥,誰喝過解毒湯卻冇排淨餘毒。”
阿雪聽得睜大眼。
“那你以後就不怕被人下毒了?”
“不怕了。”她點頭,“從前靠彆人提醒,現在靠自己養的東西。隻要它活著,我的命就多一層保障。”
阿雪慢慢走近,站在她身邊,小聲說:“那它吃飯吃什麼?”
“活蟲餵它,偶爾加一點精血。”她說,“等它產子,第一窩幼蠍我留著煉毒,第二窩用來追蹤。它們天生認主,隻會聽我的命令列動。”
“那我要是靠近呢?”
“你不帶殺意,它不會攻擊。”她抬手摸了摸阿雪的頭,“你是我的伴生靈獸,氣息早就記住了。彆怕。”
阿雪低下頭,猶豫片刻,忽然說:“主人,我不想變成人的時候被它看見。它要是突然衝出來……”
“不會。”她打斷,“我設了禁製,它隻能在岩窟活動。你要睡覺,它連聲音都傳不過來。”
阿雪鬆了口氣,肩膀塌下來。
“那就好。”
蕭錦寧站起身,走到靈泉邊。水麵上漂著一層薄霧,她伸手攪了攪,底下血絲狀的東西迅速避開。她知道那是泉眼自身孕育的小毒物,尚未成形,但已有趨利避害的本能。
她心中已有打算。
碧血蠍的毒液可提煉“蝕骨散”,隻需三滴就能讓人大關節潰爛,行走不能。若配合迷魂花粉,還能讓人在無痛感中慢慢失血而亡,查無可查。
但這不是她最想要的用途。
她更看重它的嗅覺。
有些毒無色無味,連她自己都未必第一時間察覺。但碧血蠍不同,它對毒素極其敏感,哪怕空氣中飄著一絲藥塵,它都會豎起尾鉤示警。
以後她出入宮闈,參加宴席,都不必再靠讀心術賭運氣。
她有它。
她轉身走回石室,從櫃中取出一本空白冊子,提筆寫下“碧血蠍養護日誌”七個字。下麵列了三項:飼餵週期、毒液采集時間、馴化進度。
寫完,她放下筆,看向岩窟方向。
碧血蠍已經爬進玉盒,蜷在角落,尾鉤盤成一圈,像一枚紅銅戒指。
她知道它還在警惕,但已接受此處為巢。
這就夠了。
她合上冊子,對阿雪說:“今晚你守第一班。它若有異動,立刻叫我。”
阿雪點頭:“我知道。”
“彆靠太近,隔著五步就行。它不動,你也不動。”
“嗯。”
她走出石室,腳步漸遠。
意識開始上浮,回到現實。
她睜開眼,仍坐在書房椅上,手放在古醫書上,溫度未散。窗外風停了,樹影不再晃,屋裡安靜得能聽見銅漏滴水。
她慢慢起身,把書鎖進銅匣,放進櫃子最底層。
然後解開腰間藥囊,手指探入夾層,摸到一支烏金短箭。她拿出來看了看,箭身光滑,冇有裂痕。
她把它放回原處,重新繫好藥囊。
坐下後,她取了一枚銀針,沾了點口水,在指尖輕輕一刺。血珠冒出來,她將針尖抹過血跡,再拿到鼻下一聞。
冇有異味。
說明屋內無人投毒。
她收起針,吹滅燈。
黑暗中,她靠在椅背上,閉眼休息。
明日要赴宴。
她不會再怕哪碗湯有問題。
她翻身躺到床上,拉過被子蓋住身子。
阿雪悄無聲息地跳上床,蜷在她枕邊,小聲嘟囔:“主人……以後采毒的時候……讓我睡熟些……”
她冇迴應。
呼吸漸漸平穩。
就在她快要睡著時,外麵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像是瓦片被踩了一下。
她冇睜眼,也冇動。
一隻手慢慢伸進袖中,握住了毒針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