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街青石上,塵埃在晨光中輕舞。蕭錦寧腳步沉穩,藥囊緊貼身側,指尖仍殘留著毒針簪挑開布條時的細微觸感。她未回頭,法場方向鼓聲隱隱將起,她的任務已圓滿結束。
不過半日,城外祭山台已備齊儀仗。天子以太子代行祭祀之禮,昭告天地、祈佑國運,正是亂後安民的緊要之舉。齊珩換下東宮常服,披玄色繡金蟒袍,手持鎏金骨扇,立於車駕前靜候。他麵色略顯蒼白,唇角雖無血痕,卻掩不住眼底倦意。見蕭錦寧走近,他微微頷首:“該走了。”
她應了一聲,登車入轎。一路出城北上,道旁柳枝初綠,山風裹著濕氣撲麵而來。百姓沿路跪拜,目送儀仗遠去,口中低誦“風調雨順”“聖體康泰”。這些聲音起初零落,繼而連成一片,如潮水般隨行至山腳。
祭台設於主峰南麓,依古製築三層高台,四角懸青銅鈴,中央立石龕供奉山神牌位。晨霧未散,石階泛著水光,濕滑難行。禮官低聲勸太子緩步,齊珩卻不答,執香前行,步履沉穩。每踏一級,皆與鼓樂節拍相合,脊背挺直,未有絲毫踉蹌。咳嗽幾次欲發,他以扇掩唇,壓了下去。
蕭錦寧捧玉圭隨後,月白襦裙拂過石階,袖口銀絲藥囊微顫。她不疾不徐,低眉斂目,神情恭謹而不怯。至祭壇前,二人並立,麵向蒼穹。司禮官宣讀祝文,聲傳山穀。輪到齊珩焚香禱告時,他雙手持香,舉過頭頂,動作緩慢卻有力,火光映在他眼中,一閃即逝。
隨後是蕭錦寧獻圭。她上前一步,雙膝跪地,將玉圭置於案上,俯首三叩。起身時,輕聲誦出祈文,字句清晰,音調不高,卻因山間空曠,竟傳得極遠。鄉老聞之,動容不已,互視點頭,皆覺此女清正端和,非尋常閨秀。
鼓樂再起,香菸嫋嫋升騰。齊珩與蕭錦寧並肩仰望山巔,共祭天地。這一幕落入山下眾人眼中,頓生敬畏。有人低語:“太子雖弱,然有此女相伴,似得天助。”更有老者撫須歎曰:“帝女同祀,前所未聞,此乃天命歸心之象。”
角落處,幾名衣著尋常的男子低頭避視,彼此交換眼神。其中一人慾開口,剛吐出半句“太子病骨……”,便被身旁同伴猛扯衣袖。他們認得此人身份——原是五皇子舊部中跑散的探子,奉殘黨之命混入人群,意圖散佈流言,動搖民心。可話未出口,山下已有鄉老率眾跪拜,高呼“聖主誠心,山神必佑”,聲浪如潮,瞬間蓋過雜音。
那探子張口結舌,終未能再言。他抬眼望向祭台,隻見蕭錦寧回眸一瞥,目光掃過山道角落,神色平靜,毫無波瀾,彷彿早已洞悉一切,卻又不屑點破。那一眼,不怒不爭,卻如寒刃臨頸,令他心頭一凜,不由退後半步,隱入人群。
禮至高潮,齊珩舉杯酹酒,酒液傾於石龕前,滲入土中。蕭錦寧取清水淨手,複將花瓣撒於風中。鼓樂止,鐘鳴三響,祭禮成。
返程途中,隊伍行至半山腰。忽有飛鳥自林間驚起,撲棱棱衝上天空。侍衛頓時緊張,手按刀柄,環顧四周。一人低聲道:“莫非有伏?”另一人已欲下令搜林。
齊珩抬手止住。他騎在馬上,側目望向林深處,淡聲道:“山神已受祭,百獸安棲,何來凶兆?”語氣平緩,卻自有威嚴,令人不敢違逆。
隊伍繼續前行。蕭錦寧坐於轎中,閉目養神。她手指輕撫藥囊,觸到靈泉溫潤的質感,隨即收回思緒。外患已挫,人心初定,此刻無需金手指運轉,亦無需毒陣設防。真正的鎮壓,不在藥霧迷魂,而在今日這一拜一舉之間。
轎簾微動,山風穿入。她睜開眼,望見齊珩騎馬隨行於側,骨扇輕搖,麵色雖倦,神態卻不容侵犯。陽光照在他肩頭,映出一道清晰輪廓。前方宮牆隱約可見,道路筆直延伸。
她重新閉目。
轎輦緩緩前行。
歸途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