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錦寧在帳中調息片刻後,忽覺周遭氣氛有異。風自北來,裹著沙塵掠過軍營柵欄,吹得旗角獵獵作響。她耳力極好,早已聽見十裡外蹄聲壓草、步履輕沉,人數眾多卻刻意斂息——是敵非友。
她不動,也不喚人。手已滑入袖中,指尖觸到那枚蝕骨火彈的外殼,冰涼而堅硬。昨夜所製五枚,今晨已有兩枚藏入主營各處暗樁,餘下三枚隨身。她不打算用其爆裂之威,隻取其幻形為刃。
外族既敢夜襲,必知軍營防備空虛。她身為隨軍醫官,無兵無權,唯有智可恃。
她緩緩起身,赤足踏地,未穿鞋履,隻為行動無聲。掀簾而出,夜氣撲麵,寒意滲骨。營內守卒皆伏崗哨,無人走動。她沿暗徑直行,登瞭望臺,動作輕穩,如常巡夜。
三百步外,黑影成列,刀出鞘,箭上弦,正悄然逼近。為首者騎黑馬,披鐵甲,麵容隱於兜鍪之下,正是外族將領。他抬手一揮,身後千兵齊伏,匍匐前行,距營門不過二百步。
蕭錦寧立於高台,取出火彈,以銀針挑破外殼,紅霧簌簌飄出,混入香囊中藥引。藥粉遇風即散,無形無味,隨北風捲向敵陣。她將香囊打開,置於台角風口,任其緩緩釋放。
片刻後,敵陣起異。
一名士兵忽瞪目大叫:“鬼!有鬼撲我!”舉刀亂砍身旁同袍。另一人跪地抱頭,嘶喊“母親救我”,額頭磕地出血不止。又有人狂笑不止,持矛刺穿戰友胸腹,口中高呼“殺儘漢狗”。
陣腳大亂。彼此相攻,血濺當場。慘叫與怒吼交織,黑夜之中宛如修羅場。
外族將領猛喝:“住手!原地列陣!”連斬兩名失控士卒,刀鋒染血,橫於胸前。他目光如炬,掃視四周,見部下無故癲狂,互殘不休,心知有異。
他抬頭望向瞭望臺,正對上蕭錦寧身影。她立於月光之下,衣袂微揚,手中香囊輕晃,唇角微勾,似笑非笑。那一刻,他明白——非鬼神作祟,乃毒計惑心。
他咬牙,手握韁繩,指節發白。若再進,全軍恐儘陷幻境,不戰自潰。若退,顏麵儘失,歸族難複。
片刻權衡,終低吼一聲:“鳴金撤退!”
鑼聲急響,殘部倉皇後撤。有人尚在夢魘之中,被同伴拖行於地,指甲抓破泥土。黑煙般的隊伍消失在夜儘頭,隻餘屍橫遍野,哀聲漸遠。
蕭錦寧未動,直至最後一人退去,方收起香囊,拂去衣上霜塵。她走下高台,腳步沉穩,返回主營帳篷。途中見地上遺落半截斷刀,彎腰拾起,放入袖中暗袋。
帳內燈未點,她盤膝坐下,從玲瓏墟取出一枚備用火彈,檢查封殼是否完好。紅光在掌心微微跳動,如心跳節奏。她將其貼身藏好,又將銀針歸入簪中。
外族雖退,未必不再來。她靜坐調息,耳聽營外風聲,一手按在毒針簪上,隨時準備再戰。
遠處山林,外族將領勒馬回望。軍營燈火依舊,寂靜無聲。他握緊刀柄,眼中怒火未熄,卻無可奈何。
蕭錦寧端坐帳中,閉目養神。燭火未燃,麵容隱在黑暗裡,唯有一線月光落在她眉間,照出一抹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