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外親衛跪地稟報馬伕老六失蹤,蕭錦寧立於案前未動,隻將袖中絲帛攥緊三分。她轉身離帳時風捲袍角,肩頭白狐無聲化作一縷銀光隱入識海。玲瓏墟內藥園靜寂,靈泉微漾,黑腹赤紋蟲伏於石台休養,她卻無心檢視。
步出軍營,天色已沉至暗青,星子初現。她未回居所,徑直調轉方嚮往城中去。途中接到急報:太醫署下屬三間醫館接連收治怪症病人,皆為高熱不退、皮膚泛紅如楓葉浸染,脈象浮滑而寸口發涼。有老醫師疑是“楓葉毒”作祟,然此毒久已失傳,無方可解。
她趕到太醫署偏院時,夜露已降。藥研靜室燈火未熄,爐火煨著半乾的藥渣,空氣中殘留一絲焦苦氣息。小爐炸裂後的碎陶片尚未清理,散落在地,映著燭光泛出暗黑油漬。她摘下月白外袍交予侍童,換上鴉青窄袖勁裝,挽起袖口便走向案台。
案上攤開數卷殘冊,皆為前朝《毒經》《百草錄》節抄本。她逐頁翻閱,筆尖蘸墨在紙上勾畫毒性路徑——楓葉毒非單純烈性,而是潛伏經絡,隨氣血遊走,三日後攻心則亡。試過以金銀花引、犀角磨粉壓之,皆無效;改用寒水石鎮壓,反促其擴散。第三次投藥入爐,煙氣青黑,鼎蓋掀飛,藥汁噴濺至牆,留下斑駁痕跡。
她凝眉盯著那片汙跡,正欲重列方單,門外傳來木杖叩地之聲。三聲輕響後,門被推開,白神醫拄著烏檀柺杖走入,身後弟子捧著一方匣子,神色拘謹。
“你困於此毒?”他聲音低啞,右眼蒙布之下眼窩深陷,左手缺了三指的手掌扶住桌沿,穩住身形。
蕭錦寧點頭,“今日已有七人入院,三人昏迷不醒。”
白神醫從懷中取出一卷泛黃帛書,層層展開,露出古篆標題《千毒錄·殘篇》。他指著其中一行:“此毒非近世所見,然古法載有‘逆鱗散’一方,可破其勢。需以寒髓草為引,牽動毒脈逆轉,再輔以溫陽之物封堵歸路。”
她俯身細看,眸光微閃。寒髓草極寒,尋常人體受之不住,但玲瓏墟中那株冰苔花正是與此同源,且經靈泉滋養多年,藥性更純。她不動聲色記下配伍比例,低聲問:“藥材可備齊?”
“寒髓草尚存半株,在藥庫禁閣。”他頓了頓,“但我知你另有資源。你若肯試,我願共研。”
她抬眼看他。這位師父自前世起便是醫癡,為求一味斷腸藤曾自割臂肉飼蟲,今夜親自送方而來,必是已察覺疫情緊迫。
“那就現在開始。”
兩人當即分工。白神醫執刀切藥,動作雖緩卻準,每一片草葉厚度均等;蕭錦寧則取來琉璃雙皿,中間夾一層薄絹,注入靈泉水形成隔膜,擬行“隔層蒸餾法”。第一輪合煉,寒髓草遇熱即爆,琉璃皿裂,毒霧升騰,守夜弟子欲衝入撲救,被白神醫厲聲喝止:“退下!不得擅動門戶!”
室內煙氣瀰漫,二人以濕巾掩口鼻,堅持未離。待霧散儘,藥液仍呈濁黃,毒性未解。
第二輪調整劑量,減寒髓草三成,增茯苓引氣。爐火控溫,慢熬兩刻鐘,藥液略清,然滴於試紙之上,邊緣仍現血絲狀紋路——毒未全消。
第三輪已是五更天明前最暗之時。蕭錦寧雙目微紅,指尖沾灰,反覆比對古方與實驗記錄。爐中青焰跳動,映得她瞳孔忽明忽暗。她忽然想起空間深處那株“月影藤”——前世自西域帶回,從未啟用,據載能調和陰陽劇毒,唯產量極少。
她閉目片刻,暗啟玲瓏墟,意念探入藥園。月影藤盤繞石柱生長,通體銀白,藤芯藏粉如霜。她取粉末少許,封於玉瓶,再睜眼時已握在手中。
“加此物五厘。”她將玉瓶遞出。
白神醫接過,挑粉入藥,投入蒸皿。火焰微顫,藥液由濁轉清,浮起淡淡銀光,如月下溪流。二人同時伸手探氣,熱而不灼,無腥無穢。
“成了。”她輕聲道。
白神醫顫抖著手取針刺指,滴血入藥。血珠懸浮不散,片刻後化為清水融入藥液。他緩緩點頭:“毒性已解,可試於活體。”
蕭錦寧將新製藥液封入玉瓶,貼上標簽,置於陰涼處靜置。她取另一份樣本收入袖中,準備帶回居所進一步驗證。
室外天光微亮,晨霧未散。她站在靜室門口,望著東方漸白的天際,未言離去。白神醫仍在整理記錄,叮囑弟子嚴密封存所有資料。
她最後看了一眼案上殘稿,轉身走出藥研靜室。袍角拂過門檻時,袖中玉瓶微沉。腳步踏上石道,方嚮明確——回房,入定,啟玲瓏墟,培育驗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