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起時,石階上的光影碎了一地。
蕭錦寧立在金鑾殿前的丹陛之下,紫金霞帔披在肩頭,九翟冠壓著髮絲,步履沉穩地踏上白玉階。百官分列兩側,鴉雀無聲。她走過之處,文武低頭,袖擺輕垂,行的是臣拜君側之禮。
齊珩坐在禦座旁位,身披玄色繡金蟒袍,手中摺扇輕搭膝上。他未戴太子冠冕,隻以玉束髮,麵容清肅。見她登階而上,目光微動,卻未言語。
司禮監高聲宣詔:“奉天承運,太子令:查科舉弊案,澄清吏治,護寒門之路,安天下之心。此功昭然,特封蕭氏女錦寧為國夫人,位列超品,享百官朝賀,世襲祿米三千石,賜府邸於皇城西坊。”
詔書落地,百官齊躬。
有人喉頭滾動,欲言又止。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尚書撚著鬍鬚,低聲道:“女子封國夫人……古無此例。”話音未落,身旁同僚輕輕撞了他一下,他閉嘴,低頭垂手。
蕭錦寧停步於丹陛中央,轉身麵南而立。陽光從殿脊飛簷間斜照下來,映在她胸前的玉綬牌上,光斑跳躍。她不動,也不看那些低語之人,隻將視線落在遠處宮牆之上。
那一瞬,井底的冷月、枯草的氣息、掌心被碎石磨破的痛感,都湧了上來。
她曾在侯府後巷躲雨,濕透的裙角拖在地上,無人問她冷暖;也曾跪在祠堂外聽訓,繼母端坐堂上,一句“你非我親出”說得輕巧。那時她低頭應是,指甲掐進掌心,血滲出來也不覺疼。
如今她站在這裡,腳下是萬民仰望的宮階,頭頂是雕龍畫鳳的重簷,身後是百官俯首的背影。
她握緊掌心,指尖觸到熟悉的紋路——那是藥囊邊緣的刺繡,細密如初。她冇戴毒針簪,今日也不需。
齊珩起身,親自走下台階,遞來一卷黃綢:“這是你的印信與敕牒,從今往後,可出入六部衙門,參議政事,監察百官。”
她雙手接過,重量沉實。
他看著她,耳尖不再泛紅,唇色也已如常人一般。他低聲說:“你該得的。”
她點頭,未謝恩,也未落淚。隻是抬眼看他一眼,便轉過身去,麵向群臣。
百官再次行禮。
這一次,再無人開口質疑。
她緩步走下丹陛,腳步比來時更穩。風從東邊吹來,掀動霞帔一角,像一道流動的光。她冇有回頭,但知道齊珩仍站在原處,目送她離去。
穿過宮門長道時,她放慢腳步。前方是尚書省的辦公院落,窗欞半開,有筆墨紙硯的氣息飄出。她記得昨夜還在那裡覈對考生名錄,燈油燃儘三根,才找出那七份偽造的履曆。
現在,那些紙頁已被燒成灰,埋在貢院後院的土裡。
她繼續前行,藥囊隨步伐輕晃。她知道,明日會有新的案卷送至府中,會有新的奏摺等她批註,會有新的聲音在朝堂響起——或敬或畏,或服或恨。
但她不怕。
她走到宮道儘頭,朝陽正破雲而出,灑滿整條禦街。
她停下,輕撫腰間藥囊,低聲說:“這纔剛開始。”
隨即邁步向前,身影融進金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