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偏西,宮牆的影子漸漸爬上內殿的青磚地麵。蕭錦寧穿過垂花門,腳步未停,徑直走入偏殿後一處不起眼的小室。門在身後合上,落栓輕響,隔絕了外間一切聲響。
這間密室原是舊時存放藥材的靜房,如今四壁清空,隻中央擺著一張烏木案幾,上置燭台、鑷子、銀絲與幾枚細如髮絲的鐵簧。她解下袖中銀絲藥囊,輕輕放在案頭,指尖撫過囊麵繡著的半朵梨花暗紋,隨即打開。
三根銀針並排躺在絨布之上,通體泛青,針尖微曲,乃是用斷腸草汁浸泡七日後再經靈泉淬鍊而成。她執起特製銅鑷,迎著燭光逐一對準角度——前世太醫署機括圖譜所載“七曜連珠”之法,需使七枚毒針同步激射,分毫不差,方能成勢。
前兩回試製皆敗於簧片力度不均。第一次發射時五針離簪,兩針卡滯;第二次雖儘數射出,卻呈歪斜扇形,偏移靶心寸餘。今日她重調弧度,以指甲輕刮簧片邊緣,聽其微鳴,直至音色清越如雨滴石臼,方纔滿意。
接著取出那支素麵白玉簪。簪身中空,內藏機關槽道,尾部嵌有可推撥的銅片,外表毫無破綻。她將七枚銀針依次嵌入槽中,再以蜂蠟封口,抹平痕跡。完成後執簪在手,輕輕一推拇指,機關無聲歸位。
她站起身,走到角落木架前。布靶早已備好,是一塊摺疊三層的粗麻布,固定在鬆木板上,距她立身之處恰好三步。室內無風,燭火穩定,正是試器良時。
左手按住靶麵,右手緩緩抬起玉簪,抵在耳側。拇指貼住尾部撥片,測算氣流與距離。呼吸放慢,肩臂不動,僅靠指腹微力推動機關。
“嗤——”
一聲極輕的破空聲響起,如同針尖劃過桑皮紙。七枚銀針呈半月扇形疾射而出,齊齊冇入麻布,發出細微的“撲撲”連響。她上前一步檢視,燭光下可見布麵上七個孔洞排列規整,深淺一致,無一穿透過背,亦無絲毫偏移。
她伸手摸了摸針孔邊緣,布纖維向內捲曲,說明力道適中,既可傷敵,又不至於因過猛而震損機關本體。再取鑷子試探拔出一枚,發現針體未彎,簧片回彈完好,可重複裝填使用。
她點了點頭,將布靶取下捲起,塞入牆角陶甕之中,上覆一層乾艾草掩去痕跡。回到案前,從藥囊底層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些許淡綠色粉末,灑在簪身縫隙處。粉末遇金屬微光一閃即逝,確認無殘留毒質外泄,方將簪子重新彆回發間,位置恰在左側鬢角,被其餘青絲半遮。
坐回案邊,她翻開一本《本草拾遺》,書頁間夾著幾張寫滿藥性的殘箋。燭火搖曳,映得紙麵字跡清晰。她執筆添了一行小字:“梨花針成,七出不偏,藏於簪,發於瞬,可用。”
筆尖頓住片刻,又補一句:“防身之器,貴在無形。今已有備,待時而動。”
寫罷合書,擱筆入匣。她端起冷茶喝了一口,潤過喉嚨,隨即起身吹熄燭火。黑暗中聽得衣袂輕響,她已站在門前,伸手拉開門栓,步入漸濃的暮色裡。
外間廊下,宮人正提燈巡行,腳步聲由遠及近。她理了理袖口,神色如常,彷彿方纔不過是在翻閱醫書消遣時光。唯有發間那支白玉簪,在燈籠映照下閃過一道極淡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