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過宮闕,吹動她廣袖飄然。蕭錦寧立於高台之上,日光灑在肩頭,阿雪伏其上,銀毛被風吹得微揚,左耳那道月牙形疤痕隱在毛髮之間。遠處百姓尚未散儘,三五成群聚在宮門外的石階下,議論聲如蠅蚊攢動。
一名外族老者拄杖立於人群前,灰白鬍須抖動,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女子掌印,國將不國!此女未封後,先執鳳印,分明是惑主亂政,妖後之相!”他話音一落,周遭幾人附和點頭,更有年輕男子高聲接道:“前朝亡國,不正是因後宮乾政?今日立儲授印,明日怕是要垂簾聽政了!”
這些話本是低聲私語,卻隨著人多口雜,越傳越響。有人冷笑,有人搖頭,也有人默然退開幾步,不願沾染是非。但那“妖後亂政”四字,已在人群中悄然流轉,如塵土飛揚,撲向宮牆。
阿雪原本閉目假寐,雙耳忽地一豎,眼瞼驟然睜開。瞳孔由圓轉豎,泛起一層極淡的赤光。它四肢輕動,從蕭錦寧肩頭緩緩滑下,落地無聲,尾巴繃直如刀。
蕭錦寧並未察覺,仍站在原地。她左手按在袖中鳳印邊緣,指尖觸到那“坤極承光”四字篆文,溫潤而堅實。她目光平靜掃過宮門廣場,百官已退,甲冑聲遠去,唯有民間雜音未曾停歇。她不動聲色,亦未回頭,彷彿那些言語不過是掠過耳畔的風。
可阿雪已無法再忍。
那老者又抬高聲音,指著宮門方向:“此女出身侯府,實為假千金,根基不正,竟敢執掌六宮之權?天理不容!她若為後,必致天下大亂!”
話音未落,一道雪影自高台躍下,快如疾風。眾人隻覺眼前一花,還未看清是什麼,便見阿雪四爪踏地,身形如箭,直撲那老者麵門而去。
老者驚叫一聲,本能後退,卻被身後人群擋住去路。阿雪前爪淩空一揮,利爪撕裂空氣,正中其胸前衣襟。“刺啦”一聲,粗麻外袍自領口至腰際被整片扯開,布條紛飛,如殘蝶四散。老人踉蹌跌坐於地,胸口暴露在冷風之中,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全場霎時寂靜。
阿雪立於破裂衣物中央,雙目緊盯老者,鼻翼翕張,喉嚨滾動,發出低沉的咆哮。尾尖微微揚起,銀毛根根豎立,宛如針刺。它未撲咬,未抓傷,僅以撕衣示威,卻比流血更令人膽寒。
周圍人群紛紛後退,腳步雜亂。有人撞翻路邊攤架,竹筐滾落,菜葉撒了一地;有婦人急忙捂住孩童雙眼,拉著孩子轉身就走;幾個年輕男子本欲上前理論,見此情景也不敢靠近,隻敢遠遠怒視,卻無一人敢開口再罵。
“它……它是畜生!”一名青年顫抖著喊道,“竟敢襲擊良民!”
話音剛落,阿雪猛然轉頭,目光如釘子般釘在他臉上。青年渾身一僵,喉頭滾動,竟說不出第二句話。他下意識後退兩步,腳下一絆,跌坐在地,再不敢抬頭。
片刻之間,喧鬨歸於死寂。方纔還群情激憤的人群,此刻如潮水般退去。有人低頭疾走,有人繞道而行,連那跌坐的老者也被兩名家人慌忙扶起,匆匆離去。隻剩地上那一片破碎的衣襟,在風中輕輕翻動,像一麵投降的旗。
侍衛聞聲趕來,列隊而出,手持長戟,準備驅散餘眾。為首小校快步上前,抱拳稟報:“夫人,外族遺民聚眾喧嘩,已被震懾退散,是否押拿數人以儆效尤?”
蕭錦寧這才緩緩轉身,目光落在阿雪身上。它依舊立於原地,脊背挺直,雖未再動,氣勢猶存。她輕輕搖頭,抬手示意侍衛退下。
她緩步走下高台,裙裾拂過青磚,腳步沉穩。走到阿雪身邊,蹲下身來,右手伸向它的頭頂。指尖穿過銀白柔軟的毛髮,輕輕撫過耳背,動作溫和,一如往常。
阿雪緊繃的身體漸漸放鬆,耳朵微微抖動,隨後緩緩閉上眼睛,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呼嚕聲,像是終於卸下防備。
蕭錦寧看著遠處漸散的人群,嘴角微揚,聲音不高,卻清晰可聞:“彆理他們這些跳梁小醜。”
她說完,站起身來,整了整袖口,目光掃過宮門廣場。地上無血,無人倒地,亦無騷亂擴大。一切如常,彷彿剛纔不過是一陣風吹起了塵土,又被另一陣風壓了下去。
她轉身回宮,步伐從容。阿雪跟在她腳邊,一步不落,銀毛沾了些許塵灰,卻依舊潔淨如雪。它偶爾抬頭看她一眼,眼中戾氣已消,隻剩忠誠與依戀。
禦道兩側梧桐樹影斑駁,陽光透過枝葉灑在石板路上,映出點點光斑。蕭錦寧走過之處,宮人紛紛避讓,低頭垂首,無人敢直視。她未說話,也未停留,隻是穩步前行,彷彿方纔那一幕,不過是她漫長征途中的一個微不足道的註腳。
阿雪躍起,重新躍上她肩頭,蜷縮下來,恢複乖順姿態。它將鼻子埋進前爪之間,似已入睡,唯有左耳那道月牙疤,在陽光下隱約可見。
蕭錦寧左手輕按袖中鳳印,右手尚帶撫狐餘溫。她穿過垂花門,步入內宮甬道,身影逐漸消失在重重宮牆之後。
宮門外,一片碎布被風吹起,捲過門檻,掛在朱漆柱角。一名掃地雜役遲疑著上前,用掃帚尖挑起那布條,看了兩眼,默默扔進簸箕。他低頭繼續清掃,動作緩慢,一句話也冇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