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傳來更鼓聲,一下,又一下。蕭錦寧站在窗前,將那塊深紫布片重新收進袖中。她冇有立刻去查花押的來曆,也冇有喚人打聽宮中喧動的緣由。她轉身走到床邊,盤膝坐下,閉上眼,心神沉入識海。
玲瓏墟內,空氣微震。
原本十畝大小的薄田無聲延展,泥土翻鬆,草木根係自動紮進新土。靈泉水麵擴寬,波光輕蕩,映出上方石室新裂開的一角暗閣。一卷泛黃的冊子靜靜躺在其中,封皮無字,卻有股淡淡的陳年藥氣滲出。
她伸手取下那捲書,指尖觸到紙麵的瞬間,一行小字浮現:《迷魂錄·殘卷》。
這不是她前世留下的完整手劄,但已是難得的遺物。翻開第一頁,便見“失魂散”三字列於首條,下方詳載配方、火候、禁忌。此散不傷性命,卻可使人神誌渙散,言語錯亂,如墜夢中,最宜在審訊或對峙時暗施,令敵自露破綻。
她目光停在配伍上:夢引子三錢,迷迭根二分,忘川葉一片,以靈泉水化開,文火熬至三刻,成霧狀即止。若火候過急,則藥性暴烈,反噬施者;若心念不穩,則靈泉枯竭,煉藥失敗。
她知道,空間能擴至此,正是因為今日驗屍時全憑己力,未借讀心術取巧。那一場對峙,她靠的是眼力、經驗與冷靜判斷。心鏡通未啟,卻已勝局在握。心境澄明,方得天地回饋。
她取出玉鼎,置於石室中央。先以清水洗淨雙手,再焚一爐安神香,香氣清淡,無一絲雜味。這是她多年養成的習慣,調毒製藥前必淨身心,以防誤觸禁製。
阿雪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邊,仍是一身雪白襦裙,銀髮垂肩,左耳上的月牙疤痕微微發亮。她蹲在玉鼎旁,鼻子輕輕一嗅,抬頭問:“這味兒好奇怪,不像以前那些藥。”
蕭錦寧往鼎中滴入三滴靈泉水,水珠落底時發出輕微響聲。“這是‘失魂散’的前藥,叫夢引子。煉好了,能讓人暫時失神,但不會死。”
阿雪眨了眨眼:“比斷腸草溫和?”
“比它難防。”蕭錦寧將夢引子碾碎入鼎,“斷腸草見血封喉,人人都會提防。失魂散卻像一陣風,聞了也不覺異樣,等發現不對時,話已經說出口了。”
阿雪歪頭想了想:“那……可以給那個總想害你的人用嗎?”
蕭錦寧抬眼看她:“你想說的是誰?”
“就是那個晚上燒香、白天唸佛,背地裡卻讓人往井裡扔石頭的女人。”阿雪尾巴輕輕一甩,“她最近又在院子裡種花了,香味飄過來,我都覺得頭暈。”
蕭錦寧冇接話。她將迷迭根切成薄片,一片片投入鼎中。火苗從底部升起,溫度緩緩上升。藥氣開始瀰漫,呈灰白色,遇風即散,幾乎不留痕跡。
“這種藥,不能隨便用。”她說,“一旦用了,就必須看到結果。若是中途被打斷,對方清醒過來,反而會起戒心。”
阿雪點點頭,趴在一旁看著火焰跳動。“那你打算什麼時候用?”
“等她自己把嘴張開的時候。”蕭錦寧盯著鼎中藥液,“我不需要逼她說什麼。我隻要讓她以為自己很安全,然後,讓她說出不該說的話。”
藥氣漸濃,她呼吸放慢,每一口都小心控製。失魂散未成形前也有微效,吸入過多會影響判斷。她早有準備,在袖中藏了一枚閉氣符,必要時可護住心神。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鼎中藥液由濁轉清,再由清轉霧。終於,一層薄如蟬翼的灰煙浮在表麵,隨熱氣輕輕晃動。
成了。
她熄了火,將玉鼎收入石室頂層的新閣中,外加三層禁製。這東西太危險,哪怕阿雪也不會隨意碰觸。隻有她本人才能開啟。
做完這些,她才睜開眼,回到現實。
窗外天色已亮,晨光斜照進屋,落在桌角的藥箱上。她起身走到窗邊,正要推開木欞,忽聽院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夾雜著低語。
“快去稟報侯爺!貴妃滑胎的事驚動了陛下,宮裡正在查尚藥局的賬目!”
“聽說有個穩婆被押走了,說是被人收買下藥……”
“咱們府裡也有人跟那邊往來,要是牽連進來怎麼辦?”
聲音越來越近,似是幾個仆婦在廊下議論。阿雪耳朵一動,看向蕭錦寧:“外麵亂起來了。”
蕭錦寧站在窗後,手指搭在窗沿,指節微微用力。她冇說話,也冇動。
片刻後,腳步聲遠去,議論聲消失。
她緩緩收回手,轉身走向妝台。銅鏡裡映出她的臉,眉眼平靜,看不出喜怒。她取出發間的毒針簪,輕輕摩挲了一下簪尾,又重新彆回發中。
阿雪跳上榻邊,蜷成一團:“主人,我們現在做什麼?”
“等。”蕭錦寧坐回床邊,“等他們自己把線頭扯出來。”
阿雪眨了眨眼:“可要是他們不來呢?”
“他們會來。”蕭錦寧閉上眼,“一個人做了事,總會留下痕跡。穩婆能咬住不說,但她怕死。怕死的人,早晚都會漏出一句話。”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我不要她現在招。我要她等到最關鍵的時候,突然開口。那時,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彆處,而她說出的話,會像一根針,刺穿整張網。”
阿雪聽得認真,尾巴輕輕擺動。
蕭錦寧睜開眼,看向石室方向。她雖不在識海,卻能感應到那捲《迷魂錄》的存在。失魂散已成,但她不會輕易動用。這是一步暗棋,必須放在最合適的時機。
她站起身,走到櫃前取出一件月白襦裙換上,銀絲藥囊係在腰間。一切如常,彷彿昨夜什麼都冇發生。
阿雪跟著跳下地:“主人要去哪裡?”
“去前廳。”蕭錦寧整理袖口,“父親若得知宮中查賬,定會召我問話。我是太醫署的人,又是他名義上的女兒,這種時候,他不會放過任何訊息來源。”
阿雪點頭:“要不要我跟著?”
“不必。”蕭錦寧看了她一眼,“你留在屋裡,看好那閣子。除了我,誰也不能靠近。”
阿雪應了一聲,乖乖坐回榻上,尾巴捲住身子。
蕭錦寧推門而出。
清晨的院子安靜,陽光灑在青磚地上,映出樹影。她沿著迴廊前行,腳步平穩。路過一處花圃時,她腳步微頓。
那裡種著幾株新開的花,花瓣深紅,氣味濃烈。
她隻看了一眼,便繼續向前。
走至前院,剛踏上台階,就聽見廳內傳來一聲重響,像是茶盞砸在地上。
緊接著是侯爺的聲音:“荒唐!宮裡竟敢查到我頭上?我蕭家世代忠良,豈容他們隨意汙衊!”
蕭錦寧停下腳步,站在門外。
廳內沉默了一瞬,繼母陳氏的聲音響起,帶著哭腔:“老爺息怒……咱們府裡確實有個管事的媳婦,她表兄在尚藥局當差……若是被查出來有往來,可怎麼得了……”
侯爺冷哼:“你平日縱容下人,如今惹出禍事,反倒哭訴起來!”
“我……我隻是想著親戚之間互相幫襯……哪知會牽扯到這種大事……”
蕭錦寧聽著,嘴角微微一動。
她冇有立刻進去。
而是站在門外,手指輕輕撫過藥囊邊緣。
裡麵藏著一小包失魂散的粉末,用油紙包好,密封嚴實。
她等了這麼久,終於等到風動的第一縷聲響。
廳內,陳氏仍在抽泣。
蕭錦寧抬起手,推開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