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過去。
晨光斜照進主帳,帳內塵埃浮動。
蕭錦寧指尖撫過賬冊邊緣,紙頁泛黃,墨跡斑駁,幾處蟲蛀孔洞恰好落在數字旁。她不動聲色翻至下一頁,眉心微蹙——同一批弓弩,入庫三套賬本竟相差八百具。
齊珩靠坐榻上,玄色外袍裹著瘦削身形,鎏金骨扇輕搭膝前,掩住指節蒼白。他未說話,隻抬眼看向蕭錦寧,目光沉靜。
“銅鐵采價高出市麵三成。”她合上賬本,聲音不高,“南庫報損戰船十二艘,可去年水師整修記錄中並無此批船隻入塢。”
齊珩頷首,扇尖輕點案角:“傳水師舊部。”
不多時,五名老兵列於帳中。皆穿舊式鴉青短褐,腰束皮帶,靴底沾沙。為首者年近五旬,左耳缺半,雙手粗糙如樹皮。其餘四人低頭立後,目光低垂。
蕭錦寧起身,繞行一圈,停在缺耳老卒麵前:“你叫什麼?”
“李大石,原任水師火長。”聲音沙啞。
“可知為何召你?”
“不知。”他說完,眼角微跳。
她不語,轉身取來三冊賬本,攤開於案。筆桿敲在一處數字上:“此處記‘精鐵三千斤’,入庫單卻寫‘粗礦六千斤’,差額去向何在?”
無人應答。
她又問:“戰船木料以鬆代楠,鉚釘用錫不用銅,是誰定的規矩?”
仍無迴應。一名年輕舊部喉頭滾動,欲言又止,身旁同伴腳尖輕碰其靴。
蕭錦寧緩步退後,閉目一瞬。
心鏡通啟。
耳邊驟然響起雜音——
“不能說……說了全家都得死……”
“是五皇子的人盯上了我們……李錚每月送米糧到家,換我閉嘴……”
“我娘病著,孩子還小,我不敢啊……”
她睜開眼,額角滲出薄汗,目光落回李大石身上。此人表麵鎮定,內心卻如沸水翻騰。
“你們曾在水師共事多年。”她忽然開口,語氣平緩,“當年戰汛期,三十人守一艘樓船,在海上漂了七日,靠喝雨水活命。後來風浪掀船,十七人葬身魚腹,屍首都冇撈回來。”
眾人肩頭微顫。
她從袖中抽出一卷黃紙,展開朗讀:“張全忠,三十七歲,陣亡於東海潮溝;王阿狗,二十九歲,溺斃於白鷺灣;劉二郎,三十一歲,火焚於烽台島……”
每念一人,便有舊部抬頭,眼中泛紅。
“這些名字,你們可還記得?”她抬眼掃視,“如今活著的人,卻要替貪官遮掩劣械虛賬,讓新兵拿爛弓破甲上陣送死。你們對得起他們嗎?”
帳內死寂。風從帳縫鑽入,吹動紙角。
她再度閉目。
心鏡通再啟。
李大石心中狂喊:“我想說……可兒子還在學堂,他們會動手……隻要能保我家平安……”
她睜眼,直視其麵:“若太子允你家遷籍免禍,你可願講實話?”
老卒渾身一震,雙膝忽軟,撲通跪地。
“小的……小的知道。”他嗓音撕裂,“五皇子麾下校尉李錚,三年前接管南庫,調換精鐵為劣礦,虛報修船費。我們這些舊部,有的收了錢,有的被脅迫簽字……冇人敢吭聲……”
帳外巡哨走過,皮靴踏地聲由遠及近,又漸行漸遠。
蕭錦寧取出筆墨,鋪紙提筆:“細細道來。”
李大石伏地哽咽,一句句供述出口。她筆走如飛,字跡清峻。供詞末尾,寫下“李錚”二字,墨痕深重。
齊珩坐在榻上,始終未語。此刻才緩緩抬手,將扇子合攏,輕輕放在案邊。
她寫完最後一行,吹乾墨跡,疊好供詞收入袖中。賬冊與比對圖另置一匣,鎖釦哢噠合上。
“明日啟程回京。”她說。
齊珩點頭,目光落在她臉上,片刻後閉目養神。
她站在案前未動,手指撫過袖口暗袋——那裡藏著未拆封的第三枚讀心術餘力,壓得布料微陷。
帳外日影西移,一縷光線照在鎖匣銅釦上,反出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