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錦寧的腳步在水師營坊區的青石板路上停下。晨霧未散,朱漆門樓上的銅釘泛著冷光,守門兵卒按刀而立,目光遲疑地掃過她袖口微露的一線銀芒——暴雨針的機關蓋板被她輕輕撥開半寸,寒意逼人卻不顯張狂。她未語,隻將手收回寬袖,布料垂落,遮住那抹殺機。
齊珩已先至一步,立於營門側影壁後,玄色蟒袍襯得麵色略顯蒼白,鎏金骨扇合攏執於手中,指節用力處微微發白。他朝她點頭,聲音壓得極低:“孫德海昨夜調船出港,說是運鹽,潮汐圖卻無回程記錄。”
蕭錦寧走入營區,腳步不疾不徐。倉廩重地在外圍,三排木屋連成一片,簷下掛著風乾的魚鯗,腥氣混著潮氣撲麵而來。她繞至西側,一處偏門虛掩,門縫裡透出半卷殘破賬冊,紙角沾泥。她蹲身拾起,指尖輕撚頁邊,墨跡淡而不暈,是新近謄抄之物。她不動聲色收入袖中,繼續前行。
兩人轉入內營,巡哨漸密。一名校尉模樣的軍官迎麵走來,見是太子與掌印女官同至,神色微變,強作鎮定行禮。齊珩抬扇示意免禮,語氣平緩:“近日補給可曾短缺?”
“稟殿下,糧草足用,隻是前日海浪大,損了些鹽包。”
蕭錦寧接話:“既是損了鹽包,為何庫中鹽袋封口如新?昨日我路過碼頭,見有船卸貨,麻袋上印著‘永豐號’,這名字倒生疏。”
那校尉喉頭一動,勉強笑道:“許是商船代運……小的隻管登記,不問來路。”
“那你可記得,”她逼近一步,“初七那天,永豐號出港時載重幾何?”
校尉語塞。齊珩不再多言,揚手打出一枚令符,東宮禁衛自外湧入,迅速封鎖各處出口。蕭錦寧直入副統領孫德海的值房,案上攤著一本《水文輯要》,翻開的一頁正對著潮汐表。她抽出夾層中的薄紙,是一張航線圖,標註著繞行暗礁的時間節點,與每月初七的漲潮時刻嚴絲合縫。
她將圖收好,轉身走出房門。齊珩已在院中下令搜查碼頭。不到半個時辰,回報傳來:一艘偽裝成漁船的雙桅船正欲離岸,被當場截停,艙底藏有鐵弩四十餘具、南洋奇毒數壇,皆未啟封。
孫德海被押至點兵台前,臉色灰敗。齊珩立於高台,宣讀聖諭副本,聲如寒鐵:“爾等私通外港,販運禁器,罪證確鑿。”
孫德海猛然抬頭:“殿下!卑職不過奉命行事,賬目差漏乃是海損所致,何來私通?”
蕭錦寧上前一步,展開航線圖:“你說海損,可這船每逢初七出港,從不遇風浪;你說運鹽,可船上無鹽鹵味,艙底卻留有鐵鏽與藥渣。你當朝廷無人,還是當百姓眼瞎?”
她又取出偽造印章的拓片,與營中舊檔比對,字形筆劃完全吻合。孫德海盯著那紙片,嘴唇顫抖,終是頹然跪倒。
“我招。”他啞聲道,“還有四人……糧秣官周通,負責虛報耗糧以掩虧空;巡江校尉馮九,掌控夜間換崗,放行船隻出入;醫署代判李元朗,以藥材名義購入毒物;旗號掌案趙承恩,篡改旗語傳遞訊息。”
齊珩揮手,禁衛分頭行動。未及午時,四人悉數緝拿歸案。周通試圖焚燬賬本,灰燼尚溫即被撲滅;馮九藏身船艙夾層,被拖出時滿身油汙;李元朗袖中藏有半包未用完的斷魂散,一經查驗立即認罪;趙承恩跪地叩首,連稱“隻求活命”。
點兵台上,齊珩命人列出五人罪狀,當眾宣讀。底層士兵起初騷動不安,有人低聲議論“太子奪軍權”,但見贓物陳列於場,又有兵部老臣王崇遠親臨監審,漸漸安靜下來。
王崇遠披甲登台,接過統轄令符,沉聲道:“水師為國戍邊,不容奸佞藏身。自今日起,重整輪值、清查舟楫,凡有功者賞,藏私者斬。”
台下將士肅立,齊聲應諾。
蕭錦寧立於台側,望著囚車緩緩駛出營門,五名逆黨分列其中,低頭不語。晨風穿過營門,吹動她的鴉青衣袂,袖中藥囊安穩貼身,暴雨針隱於暗夾,未再出鞘。
齊珩走到她身旁,扇柄輕敲掌心:“邊關可安。”
她點頭:“水路清明,敵不得窺。”
兩人並肩走下高台,步向營門外等候的馬車。車簾半卷,可見京城方向煙塵輕揚。她最後回望一眼水師營——旗杆筆直,軍容整肅,再無鬼祟暗影。
馬車啟動,輪軸碾過青石,發出沉穩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