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麵浮著一層薄霧,漕船破浪前行,船頭劈開的水紋在月光下泛出銀白。蕭錦寧立於艙門內側,指尖輕觸門框,掌心微涼。她剛換下的外袍尚濕,搭在屏風上未收,鴉青布料滲出淡淡水痕。親兵已按令行事,空棺置於後艙,由兩名披麻戴孝的雜役守著,每隔半個時辰便灑一碗清水於甲板,仿若祭奠。
她冇有回房歇息,而是取了《千金方》坐在燈下翻頁。紙張乾燥,無潮氣,昨夜落水的記憶卻還黏在骨節之間。她閉眼片刻,識海如井底投石,漣漪散儘後歸於沉靜。玲瓏墟中的靈泉不再波動,可她仍不敢輕用“心鏡通”。三次為限,一次誤判,便是死局。
四名船伕被關在底艙鐵籠中,鐐銬壓腕,其中一人低聲咳嗽,另三人沉默。她起身,未帶隨從,提一盞小燈籠走下階梯。木梯吱呀作響,火光搖曳,映出牆上斑駁黴跡。她停在籠前,目光落在最右側那人臉上——三十歲上下,右眉缺角,雙手粗裂,此刻正低頭搓手,指節發顫。
她不動聲色,凝神催動“心鏡通”。
心聲即至:“……明日午時,柳樁放煙,三炷香後炸堤。糧倉一毀,漕運癱瘓,主上便有藉口撤她職……隻盼能分得百兩銀,帶娘去嶺南治病……”
她記下時間、地點與信號方式,又掃過其餘三人內心。一人隻念賭債,一人懼怕刑訊,最後一人心中默誦口信:“若接頭人未歸,三日後再點烽火於西嶺坡。”她將這句反覆咀嚼一遍,確認非虛言,才悄然退後,熄燈離籠。
回到艙中,她取出藥囊,從中挑出一小包白色粉末,名為“醉船散”。此藥無臭無味,混入飲食後一個時辰發作,使人四肢無力,昏睡兩刻,解法簡單,隻需甘草水送服即可甦醒。她將藥粉均分三包,喚來兩名貼身親兵,低聲道:“明日送往沿岸三個補給點的飯食,務必讓廚役親手交到人手中。重點放在渡口方向,尤其是第三柳樁附近。”
親兵點頭領命。
她又命文書改巡更路線,將戌時三刻至亥時初的東舷崗哨撤去,留下一處空檔。隨後親自前往廚房,見廚頭正在熬粥,便道:“太子體弱,需進清淡膳食,另備一份蓮子羹,加冰糖,少煮些時候。”
廚頭應是。
她轉身離去,並未多言。蓮子羹會端入主艙,齊珩會當眾飲下——實則那碗早已換過。真正的羹湯留在小灶上溫著,待夜間送去底艙囚犯處。醉船散,就摻在那碗甜湯裡。
次日清晨,江風轉急。船隻靠停第一處補給點,飯盒送出。她站在窗邊觀望,見一名灰衣人匆匆接過食盒,躲入蘆葦叢中。半個時辰後,親兵回報:“人已倒地,被拖入林中拘押,未驚動百姓。”
中午,第二處飯盒送達,接應者是一名挑擔老農。他坐下吃飯,吃到一半忽扶額,隨即歪倒在地。親兵迅速上前,以“突發急病”為由抬走。
午後申時,第三處——也是最關鍵的渡口方向,飯盒如期送出。她登上甲板,遠眺對岸。第三柳樁孤零零立在淺灘邊緣,樹皮剝落大半,像一根插在泥裡的枯骨。約莫一炷香後,一名瘦削男子走近,左右張望,取走藏在樹根處的飯盒,轉身欲走。剛邁出幾步,腳步踉蹌,撲倒在沙地上。
她收回目光,對身邊親兵道:“傳令,所有補給點拘捕人員立即押送船上,封鎖艙室,不得互通訊息。”
夜幕降臨,漕船泊於江心。她坐在案前,麵前攤開一張素絹,正繪製沿岸地形圖。齊珩由侍從扶著走入主艙,麵色比昨日略好,唇上有了些血色,摺扇依舊握在手中,但未掩口。
“人都抓到了?”他問。
“七個,連同今日三處聯絡員,皆已入網。”她答,“尚未露麵的,隻剩主事頭目。”
齊珩點頭,在她對麵坐下。“你留了空崗,他必會來劫人。”
“正是。”她抬眼,“醉船散已混入底艙飲食,方纔四名船伕皆已服用。香氣淡,無人察覺。艙內安神香也摻了微量,吸之易倦。他們若來,必倒於此。”
兩人不再多言。齊珩翻開一本奏報,她繼續繪圖。燭火靜靜燃燒,滴下一粒燭淚。
子時三刻,江麵無聲。忽然,船身微震。幾條黑影自水麵攀繩而上,動作迅捷,落地極輕。七人皆著短褐,蒙麵持刀,直撲底艙。守衛故作驚呼,拔劍迎戰,卻在交手片刻後“敗退”,任其闖入。
他們推開底艙門,濃香撲麵。
一人皺眉:“怎有香味?”
另一人低喝:“快,救人!”
他們衝向鐵籠,正欲撬鎖,忽覺頭暈目眩,腳步不穩。有人強撐著拔刀,刀未出鞘,人已跪倒。不過數息,七人儘數癱軟在地,呼吸綿長,陷入昏睡。
蕭錦寧自屏風後走出,身後跟著齊珩與一隊親兵。她俯身檢視為首之人,將其麵巾揭開——年約四十,顴骨高突,左耳缺了一小塊。她認得這張臉,曾在五皇子舊部名冊中見過畫像。
“就是他。”她說。
齊珩下令:“加鐐銬,封口,天明押送刑部。沿途嚴防,不得走漏半點風聲。”
親兵領命,將八人(連同原囚)一併鎖入特製鐵箱,置於船腹密艙。她最後看了一眼那個缺耳男子,轉身走向主艙。
江風從窗縫鑽入,吹動案上素絹一角。她將圖紙捲起,放入匣中。藥囊仍在腰側,她伸手輕撫,確認醉船散尚餘一包。隨後從懷中取出《古毒經》,封麵已被水汽浸得微皺,她用乾布細細擦過,再收入貼身夾層。
齊珩站在門口,道:“我即刻回宮覆命。京中事務不可久拖。”
“殿下保重。”她微微頷首。
他看了她一眼,終是未再多言,轉身離去。腳步聲漸遠,直至消失在甲板儘頭。
船身再次啟航,破開夜色。她獨自立於艙中,窗外江水如墨,星月倒影碎成片片銀光。她緩步走到床邊,取出一塊淨布,開始擦拭毒針簪。銀絲細密,簪頭微彎,沾不得塵。
擦完,她將簪子彆回發間。
隨後坐回案前,點燃一爐安神香——這次未摻藥。閉目調息片刻,識海清明如洗。她輕輕吐出一口氣,低語:“塵事已了,該回去了。”
她站起身,從櫃中取出一隻青瓷小瓶,打開蓋子,倒出一粒赤紅果核,置於掌心。果核表麵有細密紋路,像某種古老符文。這是她早先從敵屍靴筒中搜出之物,一直未及細查。
她盯著那枚果核,眼神漸深。
手指一收,果核落入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