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拂過河麵,船帆緩緩升起,蕭錦寧立於甲板之上,指尖輕按袖中《古毒經》的硬角。她剛從太醫署趕回,一夜未眠,眼底略有青影,但神情沉靜如常。親兵已列隊登船,艙門緊閉,漕運印收在貼身暗袋,分量壓著心口。她並未歸府,此行直赴碼頭,為的是汛期前巡查沿岸糧倉與水道淤塞情形。
船伕解纜,舟身微晃,離岸三丈後順流而下。江麵開闊,兩岸柳枝低垂,偶有漁舟穿行其間。她緩步至船頭,目光掃過四名掌舵拉縴之人——皆是老麵孔,腰背粗壯,手繭厚實,本應是熟手,可其中一人低頭繫繩時,脖頸肌肉繃得過緊,動作遲滯半拍。
她不動聲色退回艙內,取《千金方》一卷翻閱,紙頁沙沙作響。讀書養性,是她穩住心神的老法子。昨夜研經耗神,識海尚有餘震,玲瓏墟中的靈泉仍在輕微波動,若強行使用“心鏡通”,恐傷根基。但她不能等。
午時將近,日光斜照入艙,映在茶盞上泛起一圈金暈。她端起茶水抿了一口,借放下杯盞的瞬間,悄然對最近那名船伕施展出“心鏡通”。
無聲無息,對方心念湧入耳中:“……午時三刻撞礁,拖她落水,銀子到手即刻逃往南岸。頭領說不留活口。”
她眼皮未抬,手指卻在書頁邊緣輕輕一頓。
五皇子餘黨。果然是他們。
她合上書,起身回艙。藥囊掛在腰側,觸手冰涼。從中取出一小包白色粉末,名為“浮骨粉”,前世以七星海棠與寒髓石煉成,服之可使血肉短暫失重,落水不沉,僅能維持兩刻鐘效用。她將粉末混入冷茶飲儘,喉間泛起一絲澀麻,隨即四肢略感輕浮。
喚來親兵,低聲耳語數句。命其悄悄加固艙底暗格,以防傾覆;另派兩人換便裝混入船伕之中,盯住其餘三人動向。又令隨行文書取出備用細繩,在船舷兩側關鍵處佈下機關,一旦船體傾斜超過三寸,繩索斷裂之聲便會驚動守衛。
做完這些,她重新坐回窗邊,捧書靜讀,彷彿什麼也未曾發生。
江流漸窄,前方進入淺灘區。此處水底多礁石,尋常船隻須減速繞行。然而今日風平浪靜,水流平穩,偏偏那掌舵船伕忽然高喊一聲:“左舵偏!快扳回來!”聲音急促,卻不見慌亂,反倒像在演戲。
下一瞬,船身猛然一震,似撞上巨物,整艘漕船劇烈搖晃。桌案上的茶壺翻倒,水漬漫開。艙外傳來親兵驚呼,有人跌倒在地。
蕭錦寧早有準備,借力倒向欄杆,身形一歪,整個人翻出船舷,墜入江中。
水花四濺,漣漪擴散。幾名船伕聚在船邊觀望,見水麵平靜,無掙紮痕跡,一人壓低聲音道:“成了。”嘴角揚起笑意,眼神發亮。
另一人搓著手:“快走,按原計劃燒船滅跡。”
岸邊蘆葦叢中,一名灰衣漢子探出身形,揮手示意接應。他站在一塊半冇入水的青石上,腳邊放著一隻油布包裹。
就在這一刻,蕭錦寧潛於船底陰影處,借浮骨粉之力貼附於木板之下,呼吸綿長,動作極輕。她再度催動“心鏡通”,目標鎖定岸邊那人。
心聲清晰傳來:“頭領說,人死便燒船滅跡。餘款藏在渡口第三根柳樁下麵,拿到錢就遠走嶺南……”
她記下其相貌特征:左頰一道舊疤,耳垂缺角,穿褐色短褐,腰間彆著一把鐵皮菸鬥。
確認情報後,她悄無聲息遊向船尾暗梯——那是她早先命親兵加固的逃生通道。一手攀住橫木,翻身而上,濕衣貼身,卻無暇更換。她迅速進入副艙,取乾布擦臉,換下濕衫,披上鴉青外袍。
此時,船上騷動未歇。幾名親兵已被支開,三名船伕正偷偷往艙底潑灑燈油,意圖縱火。
她走出艙門,聲音不高:“拿下。”
早已埋伏的兩名便衣親兵從貨堆後躍出,一人鎖喉,一人反剪雙臂,將正在潑油的船伕當場製伏。其餘兩人見勢不妙欲跳江逃走,卻被岸邊巡哨截住。那名灰衣接應者亦未能倖免,被三人圍堵於蘆葦叢中,跪地求饒。
全船封鎖,四名涉案船伕與兩名岸上同夥儘數擒獲。搜身時,從主謀腰間摸出一封密信,封口蓋著半枚殘印,展開一看,字跡潦草:
“事成之後,餘款藏於渡口柳樁之下,切勿遲疑。——五爺舊部敬上。”
她將信紙收入袖中,未發一言。
齊珩聞訊趕來,由親兵扶著自偏艙步入主廳。他麵色略白,唇無血色,方纔聽聞她落水,急咳不止,此刻仍以摺扇掩口,指節用力泛白。
“你冇事?”他問,聲音低啞。
“不曾沾濕。”她遞過一杯熱茶,“倒是殿下,不必為此勞神。”
他搖頭,接過茶盞,目光落在她臉上片刻,終是鬆了口氣:“這些人……是衝你來的。”
“是。”她點頭,“想讓我死在水上,毀屍滅跡,最好連屍體都找不到。”
“如今呢?”
“如今他們自己進了網。”她走到案前,鋪開一張素絹,提筆勾畫沿岸地形,標註出渡口、柳樁、淺灘位置,“這封信隻是開始。餘黨尚在,背後必有主事之人串聯。漕運沿線三十裡內,所有停靠點都需徹查。”
齊珩看著她執筆的手,穩定有力,無一絲顫抖。他知道,她不是怕事的人,越是危險,越能冷靜應對。
“你要如何處置這些人?”
“押送刑部大牢,暫不審訊。”她放下筆,“留著,等魚上鉤。”
話音落下,艙外傳來腳步聲,親兵回報:“啟稟夫人,船隻已檢查完畢,未發現其他隱患,可繼續航行。”
她起身,走向窗邊。江麵恢複平靜,陽光灑在波光之上,如碎金浮動。遠處一艘小舟正緩緩駛來,船頭站著個戴鬥笠的漁夫,手中握竿垂釣。
她凝視片刻,忽然開口:“傳令下去,今日不靠岸,連夜趕路。明日辰時前,必須抵達下一個糧倉碼頭。”
親兵領命而去。
艙內隻剩她與齊珩二人。他坐在椅中,氣息漸穩,聽見她低聲說:“他們以為我死了,就會放鬆警惕。可真正該緊張的,是他們。”
她轉身,拿起擱在案角的藥囊,指尖掠過銀絲繡紋,確認浮骨粉尚有餘存。隨後將《古毒經》從懷中取出,吹去一絲水汽,小心收進貼身夾層。
窗外,春風依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