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囊繫帶纏了兩圈,扣緊。蕭錦寧坐在帳中矮凳上,指尖仍有些微顫,但呼吸已沉。她閉眼,肩背緩緩靠向身後木柱,掌心貼住小腹,一寸寸將散亂的氣息收攏。連日未眠,血氣浮蕩,若再不調息,恐傷根基。
她默唸口訣,神識如絲,探向識海深處。
起初並無異樣,隻覺薄田靜臥,靈泉輕漾,一如往常。可當心神徹底沉入,忽感一股巨力自泉眼中心湧出,似有活物在內翻騰。那力量並不傷她,卻帶著不容抗拒的牽引,將她的意識猛地拽進空間。
睜眼時,天地已變。
原不過數畝方寸之地,如今四野無垠,地脈延展不知幾許。腳下不再是青石鋪就的小院,而是黑土厚壤,堅實沉重。遠處山影起伏,溝壑縱橫,分明已擴至三千六百萬畝。空中霧氣蒸騰,非尋常水汽,乃靈氣凝結而成,濃稠如紗,拂過麵頰時微有刺感。
靈泉變了模樣。從前不過一眼清池,如今化作浩渺淵潭,波濤暗湧,深不見底。泉麵泛著幽藍光澤,水下似有鱗甲遊動,每一道劃痕都激起漣漪震顫。泉邊岩石崩裂數處,裂口處滲出黑色黏液,觸之即燃,旋即熄滅,留下焦痕。
她尚未立穩,一聲低吼自淵底傳來。
那聲音不似凡獸,更像遠古洪鐘被敲響,震得空間微微抖動。地麵隨之震動,一道龐大黑影從水中緩緩升起。鱗片如鐵,片片覆甲,泛著墨藍冷光;頭生雙角,彎曲如鉤,額前一道赤紋形似火焰;尾長逾丈,甩動間帶起狂風,吹得四周霧氣翻捲成渦。
毒龍水獸。
它未睜眼,僅憑氣息便令空間震盪。四肢撐地,脊背高聳,體型如小山壓境,每一塊肌肉都在水流褪去後劇烈起伏。它嗅了嗅空氣,忽然轉向蕭錦寧所在方位,喉嚨裡滾出一聲低鳴,似試探,又似警惕。
蕭錦寧站在原地,未退半步。她解下腰間銀匕,劃破掌心,鮮血滴落,順指尖滑入靈泉。
血融水,泉驟沸。
一圈紅暈自滴血處擴散,水中黑影猛然一滯。片刻後,那巨獸緩緩伏低身軀,前肢跪地,頭顱垂至水麵,發出沉悶的叩擊聲。它睜開眼,瞳孔豎立,金黃如熔銅,映出她瘦削的身影。
“吾之所召,生於濁世,守我身,護我道。”她聲音不高,卻穿透水聲風響,“今日以血為契,命你隨行,不得違逆。”
話音落,巨獸仰首,長嘯一聲。嘯聲穿雲裂霧,竟使整個空間為之共振。隨即它低頭,用額角輕輕蹭過她手背,動作竟有幾分馴順之意。
她伸手撫其額前赤紋,觸感堅硬如鐵,然血脈相連,心意相通。這獸不通言語,亦無智慧外顯,但忠心耿耿,唯她號令是從。日後隨召而出,可撼山鎮邪,為她擋災避禍。
又試召一次。她心中默唸咒引,毒龍水獸身形漸淡,化作一抹黑影,順著靈泉倒流而上,最終冇入她眉心識海深處。外界無風自動,帳內燭火晃了一瞬,隨即歸於平靜。
她睜開眼,仍坐在矮凳上,藥囊未動,指間血痕已乾。
帳外風沙掠過,吹得簾角輕揚。她抬手摸了摸眉心,那裡有一絲隱熱,如烙印初成。她不動聲色地收起匕首,將染血的布條塞入袖中暗袋。
站起身,走到案前,提起筆,在紙上畫下一組符紋。那是召獸印記,需以心血點睛,方可啟用。畫畢,吹乾墨跡,摺好收入貼身衣袋。
她重新坐下,雙手交疊置於膝上,閉目調息。氣息比先前更穩,神魂也清明許多。方纔一役耗神不小,但所得遠勝所失。
毒龍水獸已在識海蟄伏,如影隨形,隨時可喚。從此往後,縱遇強敵圍困,也不至於孤身應戰。
帳外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三步之外。
“姑娘,熱水備好了。”是軍中雜役的聲音。
“放下吧。”她答,語氣如常。
門外沉默片刻,水桶落地聲響起,隨後腳步離去。
她未睜眼,隻將手搭在膝頭,感知識海深處那一抹沉靜黑影。它安靜地臥在那裡,如同最忠誠的守衛,等待下一次召喚。
風從簾縫鑽入,吹熄了半截殘燭。